伊卡抬頭望向小山坡上的青廬。透明小屋裡堆滿了清晨採下的玫瑰,殷紅花頭被雪白錦緞包裹著,一簇簇飄浮在無邊青空中。他凝視許久,忽被折射的光刺痛,忍不住流淚。
青廬由玻璃建造,透明象徵著真誠。伊卡向匠人蒂魯請教過,玻璃由沙轉變而來,主要成分是沙中的石英。沙的熔點比火焰還高,通常的熔煉方式無法提純,從數百年前開始,匠人就會冒著生命危險,在沙漠中等待。閃電擊中沙漠的一瞬間,萬度高溫會熔化沙子,形成玻璃。玻璃柱邊緣崎嶇,像小樹根,也令人想起古神操縱雷電的怒火,又叫閃電熔岩。玻璃顏色則取決於沙中石英的含量。蒂魯的祖先選取的沙漠佈滿石英含量極高的白沙,形成的閃電熔岩晶瑩剔透,直到今天,仍是純潔珍貴的禮物,蒂魯本人則被稱為煉沙人。
他用同樣的材料,為伊卡打造了婚禮用的信石。
伊卡已經三十二歲了。離開巖間門學的十多年裡,他雲遊四方,隨身攜帶一包黑白石子。每當他遇見智者,就擺開網格,演示有或無的遊戲。而在更多日子裡,他研究新的起始條件和生成規則,用簡單的思想,模擬出更復雜的過程。在無數種黑與白的演變中,他記下了近百種定式,模擬了代數運算、邏輯推導,甚至是簡單的物理系統。黑或白、有或無的遊戲,似乎存在於古神之心散落世間的無數碎片中。
但在智者的眼中,這仍然只是遊戲。
他知道原因。以一秒鐘擺下兩顆石子記算,他用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也只能擺下172800顆石子。開方之後,不過是一個邊長為415的正方形。面對複雜問題,這樣的資料規模的確只是遊戲。譬如尋找素數,篩法能在短得多的時間內得出同樣的結果。
「你沒有天賦。」不止一個智者搖頭,「大多數人都沒有天賦,但他們不會像你這樣固執……」
他的指根常常癢,許多次,他都覺得骨刺要扎破皮膚,最後兩根手指會長出來。將手泡在熱水裡,癢會被灼熱的疼痛替代,能稍微好受些。手上的皮膚一遍遍結痂、脫皮,他慢慢習慣了在疼痛中思考。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直到所有問題都化為同一個問題,就像石頭被翻滾的海浪打磨成圓形,每一個都很相似,像沙漠中的沙粒。
和所有真正值得求解的問題一樣,問題的核心很簡單,但通往它的路徑極複雜,正如他在少年時著迷的不定方程的最後定理。老人們說過,最偉大的想象、最可怕的力量都包含在方程式裡,只是人們不知道怎麼釋放它。唯一古神正是寫下了被稱為數學物理規律的方程式,以此為基礎,構建起了可見的整個世界,人們只需理解分毫,就足以在嚴酷的自然演化中登頂。
但他並不滿足。他覺得,在統領了世界表象的種種數學物理規則之下,應該還有一組更底層的規則。這感覺非常強烈,與其說是洞見,不如說是一種信念,而在所有的世界裡,依著不可見之物前行的人,都比依著可見之物的人走得更遠。
他稱這組想象中的規則為元規則,最初的規則也是最後的規則,或稱萬有之理。就像從經典力學的三大定律可推匯出從粒子到行星的運動軌跡,從元規則,也能夠推匯出從物理定律到數學公理的一切基本規律。它是基本骨架的骨架。
黑白石子演繹的有或無的遊戲,就是元規則存在的證據之一。簡潔、有力、千變萬化又充滿美感,他相信,那就是古神所用的一種底層語言,至少,是通往那種語言的路徑。但想要從遊戲真正構建世間永珍,伊卡需要的不是石子。他需要一種尚不存在的計算工具。
婚禮舉行前,他回到了奶奶的小屋。昏暗房間裡溢滿了薄荷茶的味道。她的手像多年前一樣落在他頭上,「孩子,我們每個人都是結晶與火焰的混合,放棄與堅持同樣需要勇氣。沒人能給出答案,重要的是,在你心底纏繞的東西究竟為何?在許下一生之願的鏡前,你究竟看見了什麼?」
他低下頭,看見面容被信石的60個面切割成碎片。結合意味著打碎自己,與另一靈魂重新粘合,從明天起,在鏡子前,他將看到另一張臉。過於茂盛的野心與信念,會像玫瑰的枝條一樣,被輕柔彎折、被小心修剪麼?那還是他麼?他又是什麼呢?
歌聲自遠而近,他抬起頭,她走進青廬。海鳥羽衣裹住身體,珊瑚花插在鬢角邊,海浪般起伏的胸前,掛著一串錦繡古螺製成的項鍊。
他忽然忘掉了該說的話。
繁複的緋紅花紋層疊宛轉,在近百種有或無的定式裡,有一種定式產生過完全相同的圖案。他看到了元規則的一個表現。他記得黑與白在大地上形成的每一個溝回、每一條折線,現在,更完整的形態,出現在古神親手打造的螺殼上。
玫瑰的香氣愈發濃烈,散發出略微腐敗的甜腥味,緞面上慢慢洇出深紅汁液,他放下信石,弓著腰,低著頭,一步步後退,不敢多看一眼。
伊卡回到了沙漠間。他白天流浪,晚上繼續在星光下鑽研有無的遊戲。太陽和星辰升起又落下,許多歲月過去了,他不再尋找智者,也不再靠近城鎮的燈火,只用黑白石子排出給孩子看的戲法,在沙漠邊緣的村子討一碗茶。見過他的人,都說他瘋了。「那個傻瓜,想數盡沙漠裡的沙子呢!」
他的身體日漸乾癟,精神也將近枯萎,不分晝夜的夢中,只有古神的歌謠和變化的石子,萬千種排列間,有時會出現一張憂傷的臉。每當這時,他就睡不著,只能睜著眼,在星光下一粒粒擺玫瑰色的沙。唇間默唸黑與白,想象中的圖案湧現又退卻,直到思維擁塞大腦,渾身滾燙,再也記不住黑與白的位置。用盡整個沙漠的沙,去擺放有或無的遊戲,能計算出什麼?能排布出古神的面容麼?
又一次閃電過後,他倒在一個小沙丘後面,涼爽鬆軟的大地召喚著,他感到久違的放鬆,蜷縮的手指張開了,深深插入沙中。靈魂流淌,滲入沙土深處,將流乾時,追逐閃電煉沙的蒂魯發現了他,將他帶回了家。
醒來後,伊卡舉著一個微小零件出神。一個黑色小方片,連著兩隻細細的金屬管腳,一隻長,一隻短。在一個想象的平面上,長腳和短腳一瘸一拐地走著,像個佝僂的人。
「這……是什麼?」他問蒂魯。
「我做的小玩具。將少量硼和磷摻入沙中提取的矽片上。長腳是正極,短腳是負極。通電後,只有一個方向有電流通過,你看,這麼接,它就能點亮這盞小燈……」
「能接……多個麼?」
「當然,你看,這樣接,就得兩個輸入電壓都高,小燈才會亮。跟電壓的具體數值無關,就是有或無。像一扇有兩個門衛的門,我叫它‘與門’……你怎麼了?伊卡?」
他大張嘴巴,無聲地哭了。淚眼矇矓中,黑與白、有或無的遊戲由一行行石子變成了閃爍的光點,無數日夜的思考、懷疑、負罪感與慾念跳躍其間,他看見了一個靜靜燃燒的靈魂。
沙粒間埋藏著世界所有的秘密。唯一古神啊,你早就為愚昧的人們指明瞭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