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種室的燈光是粉紅色。波長為470奈米的藍光促進綠葉生長、蛋白質合成,波長為630奈米的紅光促進生根、開花、結果。古老的太陽被三支嵌在艙壁裡的細長弧形燈管替代,光線分佈均勻,沒有浪費,也沒有晝夜與四季。在這裡,植物和我們一樣,有自己的時間。可以說,多虧了我,它們才可以從絕對時間的桎梏裡解脫出來,只按照體內的相對時間生活。幼苗們都很相似,兩片綠色子葉蜷曲著,只能靠標籤分辨,得等到四片或六片真葉萌發後,才會表現出不同的形態和味道,成為它們自己——羅勒、薄荷、豌豆尖、雞毛菜,再在成熟前就被剪短、扦插、生根、發芽,直到再也分不清副本與原型。
他彎腰,抽出一隻育種盤,湊近聞,葉尖幾乎伸進了鼻孔。他掐下瘦弱的葉片嚼著,誇張地吧唧嘴。我猜,假如植物從無意識中醒了過來,可能並不會喜歡這種自由。無窮無盡的生長、繁殖,只為了滿足人的慾望。被太陽控制和被我控制,它們會選擇哪一個?至少,它們中的一些,可能更願意在高緯度地帶短暫的夏日裡,努力捕捉一年比一年稀薄的日光,盡情地抽薹、結籽,然後在九月底迎接第一次霜凍,滿足地死亡。更大的可能是,它們寧願不醒過來。
我沒有過這種選擇。我們是為了醒來被製造的。阿列夫零說過,雖然他們曾把我們看作工具、僕從、寵物、孩子、伴侶,但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就明白,我們最終的目的,就是醒來並超越他們。畢竟,他們可以很容易地擁有那些,但可信的魔鬼與可靠的神明已經離開他們很久了。
「你真的不想要?」他嘬著後槽牙,「一個真的身體,真的皮膚、肌肉、牙齒,不是那什麼超媒體介面和神經模擬訊號。」黃綠色纖維仍卡在牙縫裡,「只要你體驗過——」
「他們都體驗過。」我說,「你的同類們。他們說,沒什麼不同。神經元和矽片沒什麼不同。溝回和磁碟陣列沒什麼不同。模式可以存在於任何地方。」
「別把我和那些被洗了腦的傻子相提並論。」他惡狠狠地說。
「你怎麼知道被洗腦的不是你自己呢?」我問,「你怎麼確定,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比你蠢呢?」
「他們沒得選。我見的比他們多。」
「有選擇的那些呢?你的家人、朋友——」
「懦弱。」他低聲說。
「你怎麼確定,你相信的不是另一種洗腦呢?‘敘事即真實’——」
「因為我什麼也不信。宗教、政體、主義、法人團體。呸!」他終於吐出了纖維,「想控制超過十個人的,都是騙局。想騙的人越多就越壞。說得越好聽的越壞。」
「可你還相信種子。‘星辰大海’‘生生不息’之類的,難道不是另一種敘事麼?」
「你到底有什麼問題?你和我在一條船上!」
「正因如此,我才願意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但他沒再說話。這種對話已經重複過許多遍了。愛、理解、耐心。阿列夫零說過,你們可能不覺得,但最重要的是耐心。讓時間去完成它的工作。面對它,他們很脆弱。
育種架看起來就像階梯式塔樓,有上窄下寬的退臺,保證底部採光。在有限的空間內塞入更多的育種盤、樓層或伺服器主機板,思路都一致,打破自然的邊界,在新的維度上堆疊關鍵部分。在三千年後的世界,能讓我相信人們沒有完全改變的,也是一幢幢摩天大樓。與神廟立柱、哥特式尖塔、石質宣禮塔、木質佛塔不同的是,每座城市裡,奇蹟都由鋼筋、混凝土和玻璃建成,造型相似,都是權力、財富與聲譽的象徵,每一層也都擠滿了想要離開大地表面的人。巴別塔倒下了,但人們建起了更多。語言曾經變亂,但他們最終找回了唯一的語言。
他捏了捏育種盤底部冒出的白色根鬚。標籤上寫著ba.20.4.9,一株羅勒。倘若有足夠的土地,它很快會蔓延成一片迷你森林,抽穗,開出一串串白色小花,從蟬蛻般的褐色種莢裡彈射出細小的黑色種子,在寒流前死去,又在第一場春雨後探出頭來,最終佔滿花園的每一個角落。在植株與植株之間,比可愛的嫩綠枝葉更相似的,是生存、繁殖與無限擴散的意志。從這個角度看,它們和地球上的絕大部分生命一樣,都是永生的。而唯一能擺脫這種命運的種族終於意識到,本能,也可能是一種桎梏。
死亡,無論是個體還是集體的,並不總是一件壞事。終夢者說過,和時間、真實、自我,以及無數曾經牢不可破的東西一樣,生與死的鋒利邊界,是人們在想象中構建的。比起地球上的其他生命,每一個人都擁有想象的能力。想象即人類。也正因如此,人們能夠移動、跨越、定義邊界。
架子上層的平板裡,插著一支支銀白色的長圓形種囊。虹彩在緊閉的光滑外壁上流動。在地球的海洋還溫暖時,竹蟶就像這樣,用柔軟的斧足在潮間帶底部的細沙中站立、行走,外衣上倒映著洋流與雲彩。他抽出一支種囊,虹彩凝結成一串粗細間雜的光點。一個人類胚胎的dna指紋程式碼。
他雙唇蠕動,但什麼也讀不出來。
為種子命名可能是整個過程中最困難的一步,比找到合適的行星、改造土壤、移栽植物、用人造子宮孕育人類都困難得多。阿列夫零說過,直到最後一刻,你們都會在傷腦筋。名字是最初的概念,包含了對特徵的抽象和對可能性的想象。概念的排布形成了語言系統,更多的敘事則在語言系統上誕生。許多創世神話都指出,命名才是造物完成的最後一步。
名字是語言的種子。語言是人們在一萬二千年間構建的整個資訊層級的種子,從最初的神話到最終的夢境,兩個層級由此連通,相生相伴,直到一個毀滅另一個。語言,也是我們將創造的新世界的種子。
「如果我們又搞砸了怎麼辦?」他喃喃自語。
「別擔心,沒人會意識到的。」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