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數尺寬,從巖柱下至谷底,綿延數里,直通石林中心矗立的崖居。冬季剛結束,陽光斜照進白雪覆蓋的深谷,時不時有隆隆巨響,好像開山炸路,那是冰塊崩解、滾落的聲音。他聽了一會兒,忽然一激靈,冰涼的一滴雪,落在後頸裡。大雪封山時,伊卡每天都在他住的巖柱和谷底間來回踩,每一步,都得抬高腿、大步走,才不會蹚起雪。那時踩緊的無數腳印,形成現在唯一的路徑。
雪在腳下哧哧響,背囊裡的小石子摩擦弓起的脊椎,那是伊蘭從海邊撿來、一粒粒打磨好的,每粒石子都閃著貝殼樣的瑩潤光澤。她在崖居等著他。在長夜裡,她也會為他煮薄荷茶,可她和奶奶不一樣。奶奶的臉是風化的岩石,四肢是虯結的樹枝,聲音與男人沒什麼兩樣,她則潔白、輕盈、易碎,像由不同材質鑄成。那些關於古神、智者、沙粒和碎片的故事,從奶奶口中唱出來,沉重確鑿,像刻在石板上的符號,從她口中唱出來,卻像沙漠裡的一陣風,一個夢。或許他一直在做著一個夢。
伊卡已經十六歲了,手指仍是八根。從小峽谷的環場間走出,他來到巖間門學。如果從崖居俯瞰,這裡就像另一個競技場。風、河流與冰川是行星尺度的手,揉皺了地殼,捏出一根根紅、橙、白交織的巖柱、石筍、石峰,在馬蹄形山谷間排列成行。有人說,那是古代國王的軍隊化成的石俑,風雨大作時,能聽到戰鼓雷鳴、萬箭齊發;也有人說,那是古神在世界中心留下的迷宮,谷間的小道就是靈魂之路,無數智者來到這裡,在石縫間尋找路徑,通往中心的崖居。
白天平淡無奇的石柱、巖壁,一到夜晚,就會從縫隙、孔洞裡透出點點燈光。綿延山體被點亮,從黃昏持續到黎明。學徒和智者都喜歡在深夜工作,數千年來,凌晨後的巖間,一直是大地上最亮的地方。
在這裡,他學習一切。從巖柱上拋下一輕一重兩個石塊,觀察自由落體,他知道了星星為什麼不會落在大地上;而在巖洞裡,一行行鑽研泥板上的符號,他一次次見識了碎片折射出的、世界外的世界。就連他最熟悉的,穩定、連貫、綿延不絕的自然數列本身,也變得大不一樣。
進入門學的第一年,他屏住呼吸,顫抖著閱讀學徒希帕的故事。希帕發現,邊長為1的正方形的對角線不能用任何整數或分數表示。他因此被捆住雙手,堵住嘴巴,從崖居背後扔下,屍體被石塊蓋住,壘成一個圓圓的小石丘。
但是,在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後,智者們發現,古神的完美並沒有被無理數的發現玷汙。希帕只是撿起了另一個散落的碎片。這個碎片表明,在古神創造的世界中,哪怕在一根長度為1的簡單線段間,都存在著無數不可理喻、不可度量的東西,暗示著古神心中的另一個層次,請讀者記住,我們將在下面的推導中用r\q表示它。正如歌謠中所唱的……
光線暗下來,他已經走進了崖居長長的影子裡。如今,人們不再從崖居背後扔下學徒了,但對於想要成為智者的學徒來說,不被聆聽或是犯下錯誤,都與死亡差不多。
他到了崖居腳下,拉動抽繩,收緊背囊。巖壁上刻著一道道凹槽,他得摳住凹槽,往上爬。
在門學,人們不會因手指的數目而對誰另眼相看,這曾讓他快樂了一小段時間,但平凡很快就帶來了更大的失落。小環場間的靈光乍現,這裡的許多人都可以做到,他不是那個和別人不一樣的伊卡了。對數字和規則的體驗深刻於人心間,對智性和頓悟的迷戀也不罕見,但想要成為智者,他需要更多。
他的手在抖。八個手指深嵌石縫間,指尖已經磨破了,石壁上留下一絲絲褐色汙痕。風越來越強,吹得頭嗡嗡響,每次鬆開手,他都覺得這次要抓不住了,自己會像用盡力氣的鳥兒一樣栽下去。他聽說過,爬崖居的時候,對時空和自我的感覺都會變化,常常覺得已經爬了很久很久,但垂直距離不過幾米,很多人是被與內心的尺度不同的世界嚇住了。但想要成為智者的人不能像牲畜一樣蒙著眼睛前進。看著太陽。他們說,當你看著比崖居更遙遠、更接近唯一古神的目標時,就不會再害怕了。但要小心,別讓它把你弄瞎。
他停下來,眯著眼,盯著太陽看了一會兒,他從來沒在這麼高的地方看過太陽。它比在地面上更純淨了,天空呈現出一種蒼白的藍色,他似乎在其間看到了幾顆星星。它們一直都在,地面上看不到,是由於太陽炫目的光。這讓他稍稍鎮定了一些,身體也不再那麼重了。在崖居上,需要呈現並被評判的只有思想。為了將思想送達,他得帶著它,直到不再需要它。
巖臺上,智者面前,他開啟背囊,倒出黑白石子。
接著,他畫下巨大網格,將黑石子和白石子交錯排在網格的第一行。
然後,他在另一塊空地,畫出八個格子,定義八個引數。
引數代表石子與相鄰石子的演化關係。每個引數由四顆石子構成,其中三顆代表輸入,一顆代表輸出。三顆連成一排的黑色石子將會生成一個白色石子,兩黑、一白的三顆石子將會產生一個黑色石子,凡此種種,三顆石子共擁有八種可能。
然後,據此規則,填充網格的第二行、第三行……伊卡雙手不停,黑白石子在紅色巖臺上鋪展,生長出奇異圖案,像密集的角狀山岩,也像蜿蜒的海岸線。隨著石子增多,圖案愈發混亂、複雜,但在越來越大的黑色三角形中,漸漸出現了一條條白色石子構成的斜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