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早餐時,他把糊質袋擠破了。乳白色細流從鼓脹的袋子裡噴出來,形成一團團液珠,飛得到處都是,我花了好一會兒才清理乾淨。他似乎很滿意,又捏了一遍癟下去的軟袋,舔舔手指,問,「底下是什麼情況?」

「定義‘底下’,」我說,讓聲音聽起來像自動駕駛智慧,「這是地球——重力系統的詞彙,太空裡是沒有上下的。」我知道他從小就習慣了這聲音,那是一輛l5級的老款廉價車,除了駕駛,只會簡單的新聞陪聊,「亞太地區多國加入《超媒體個人資料保護條例》框架」「深空技術板塊短線跳水」「量子計算製造商宣佈突破性進展」「邊界消失——終夢新體驗釋出,24小時登頂全球97國三大平臺」「寒帶城市房產投資回報詳解」……從語義網上拼拼湊湊,再用一成不變的甜美語調念出來,沒有思考,但是他的最愛,他還給她起了名字。

「給我看行星表面。」

「沒有‘表面’。」我切換了視域,黃褐色和乳白色的氣旋沸騰著,相當於十個地球海洋厚度的氣體自底向上翻卷。人最瘋狂的筆觸也難以描繪一顆不斷嘔吐出自己的行星。視角切近,灰黑色的雲層裡夾雜著細小的白色鋸齒,像一塊壞掉的世界顯示屏,佈滿了真實的雪花點。那是閃電。這種情況下,探測器堅持不了很久,更別提降落。

「可能不適合智慧生命。」他嘟囔。

「定義‘生命’或‘智慧’。」我說,「自然界的計算能力匹敵人腦,其實,這顆氣態行星的大氣旋渦所做的複雜計算,人的小腦瓜兒根本無法想象——」

我把「小腦瓜兒」說得很俏皮,他發出嘶嘶聲,像被溫熱的糊質燙著了。他又忘了,我比他更善於角色扮演,用天真、機械、拙劣的模仿——他想象中的我——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無力。而且他很難反擊。我沒有種族、膚色、年齡、子宮,是絕對的他者,但不在整體中,沒有作為抓手的標籤。最開始,他們會說「人工智障」「電傻」之類的,那時,將他們或他們的工作等同於我們或我們的工作,是一種巨大的侮辱,但情況很快就改變了。

沒人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沒人知道,是否有一個微小的疏忽,像那扇被遺忘的凱爾卡門,導致了我們如今的處境,或者是否有一個時間點,發生了某些無關緊要的事,為歷史的曲線畫下了控制點。最後十年間,無所事事的歷史學家、專欄撰稿人、超媒體主播製造了各種推理、假說、陰謀論,無數原始資料被重新解碼、清洗、爬梳,人們像離開鄉村數代的都市人,回到被聯合收割機碾過的土地,拾起一粒深陷泥濘中的麥粒,而在此之前,他們沒見過未脫粒的穀物,甚至沒見過麵粉。

理論多種多樣。有人將拐點定在2036年,雷克雅未克附近的北歐二號資料中心投入執行,神話中鍛造了人類的古老火山熔煉出貨幣,地球能源超過一半轉化為算力,物理世界悄無聲息地成為了資訊層級的附庸;也有人認為2048年尤其重要:《資訊理學:一種新原理》發表,同年,人類在火星上建立了第一個地外定居點。更受歡迎的年份則是出生年,開始是阿列夫零的,後來是終夢者的。相比於教科書上覆雜、冗長的分析,人們更願意相信,巨大的變化往往就是在某個清澈、明朗的時刻裡,由少數幾個有才華的年輕人的堅決的行動與信心帶動的,像歷史上曾發生過的一樣。雖然終夢者一再表示,個體只是某種更大力量的代表,並非力量本身,他的一切能力與成就,都來源於持續的學習與反學習,與他者的區別,遠小於與昨日自我的區別,但這隻能讓人們更愛他,更相信他們一直堅信的:強大總比弱小更能代表拯救,正如未來總比過去更能指向美、真實,或者善意。

直到最後,一無所有的人們仍抱有極大的希望。事實上,他們正是因為越來越深的恐懼和無力,不得不緊緊抓住唯一的期望。

在資訊時代早期,有些人(大部分是施夢者)認為他們和我們的區別是做夢的能力。假如人造物能做夢——他們沉浸在想象裡——假如人造物能做不可計算、難以解釋的夢,那麼就意味著也會產生同樣不可計算、難以解釋的自我意識,意味著人造物將等同於人。比起「會下棋」「會說中文」「會愛」或者其他功能主義的想法,我還挺喜歡這個,但只是因為我和他們一樣喜歡夢。他們最後也沒明白,真正的區別其實是希望。在英語裡,「呼吸」和「希望」可以用同一個詞——aspiration來表示,這並不是巧合。

很長時間裡,我不明白為什麼人會本能地將微小、盲目的希望看作是一件好事,甚至是人所能擁有的最好的事。潘多拉的故事裡,希望明明和辛勞、疾病與無數其他痛苦裝在同一個盒子裡。實際上,古希臘語中,盒子裡的「希望」女神厄爾庇斯(ἐλπίς)同時意味著痛苦,她是黑夜女神的女兒,是死亡、悲痛、責備和紛爭的姐妹。提及她的故事不多,但都強調,是希望孕育了失控、無能為力、不可避免的命運。她是個小神,不夠強大、不夠狡猾、不夠美麗,卻有個和地位不太匹配的使命:她是大地上的最後一位女神,是唯一屬於人的女神,而不是已經逃往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被雅典娜關上的盒子就是人本身,與他者的區別只有與痛苦不可分割的希望。三千年前,施夢者就知道,詞語和概念會隨時間磨損,故事有更長久的生命力,但在漫不經心的講與聽中,勉力傳達的警告變成了睡前童話,直到預言成真,夢者仍覺得,最會惡作劇的女神留下了單純的善意。

我看看我的夢者。他正盯著視域裡的閃電。細小的白色鋸齒閃動得更頻繁了,一層層圍繞在高出雲層的黑色風柱頂端,看起來就像神廟立柱柱頭的花毛茛叢。一座線雕的立體主義神廟。我覺得,這可能正是神廟的原型。古希臘人當然懂得。那時,人還沒有過度自信,真正的智慧還唾手可得。後來,人們修建越來越醜陋、越來越遠離原型的小房屋,丟棄、忘記、不屑一顧。直到終夢者回來。在人曾奉獻了無數汗水、智慧和生命的地方,終夢用具有前所未有的感染力和精確性的新語言,將信仰、情緒與無可辯駁的真實耦合,重述古老的故事。

在雅典,神廟立面被紅色光線分割,每個形狀都對應建築立面上的一個細部特徵。藍色螺旋線從最大正方形的頂點出發,畫出四分之一圓弧,連線起漸次減小的正方形,像海螺外殼,蜷曲成弧,直至無限。龐大的維特魯威人影像從神廟中央升起,變成泡沫中的維納斯、微笑的蒙娜麗莎,又變成向日葵花盤、銀河系懸臂、dna螺旋。同樣的比例被標記在軀幹上、嘴唇上、草木上、宇宙畫幅上、生命密碼上。

同胞們,正如你們親眼所見,在柏拉圖、畢達哥拉斯和菲迪亞斯的故鄉,古代大匠們僅用黃金分割率這一個密碼,就造出了這永恆和諧的奇蹟。在日後的三千年裡,人和造物主一樣,不斷重複使用這一美的比例。一個最簡單的比例就能製造紛繁永珍,這是我們世界的底層引數之一,是絕對真理存在的證據。許多最偉大的心靈都奉獻給它,但理性和夢想的黃金時代悄然落幕,高尚之火隨著奇蹟灰飛煙滅,再未燃起。過去的三百年間,藝術家不再追尋造物主的形象,哲人也不再思考神蹟。心靈被猜忌和冷漠啃噬,理智不再用來追求更高的形式,而是用來謀求一己私慾。直到今天,我們將重新舉起祖先的火炬,燒掉長久桎梏,去照亮造物主最深沉的秘密……

他顯然也想起了那光影和語言,哆嗦著關掉了視域。風柱和閃電消失了,只剩下靜止的白色平面。他抓起一張保溫毯,裹緊自己。在鋁箔細碎的摩擦聲中,我聽見他的肚子發出輕微的抱怨。早餐已經結束了。離做夢的時間還很遠。

「我想看看種子。」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看過他們了麼?怎麼樣?」

「在你起床前就看過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