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與星:數沙者》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2頁

古歌謠說,沙粒間埋藏著世界所有的秘密。當唯一古神最後一次以具象顯現,智者們跪在祂腳下,向祂求解。祂說,你們提問吧。我只回答一個。

世間所有的秘密是什麼?智者中的最年長者舉起雙手,顫抖著說,請賜予我們答案吧。

祂說,一粒沙是一片沙漠,一片沙漠是一粒沙。現在讓我們繼續沉默吧。

智者們聽見了,但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們挖掘沙坑、堆砌沙丘、研磨沙粒,笨拙地尋找古神的真意,人對世界的理解就在對沙粒和詞語的研究中展開。直到智者中的最年輕者變成了最年長者,人們問他,古神的最後一句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像他的前輩一樣,舉起雙手,高過頭頂,顫抖著說,我看見一個女人的臉,就能看見她所有未出生的孩子。一個女人看著我的臉,就能知道我所有已去世的祖先。我只能到達這裡了。

於是回答變成了新的謎團,頓悟變成了新的隱喻,古神一顆全然、完整、不可分割的心,變成了無數代智者心中的無數碎片,每個碎片,都生長出一個新的觀看世界的鏡面。在人臉上看到後裔與祖先的智者,意識到了生命的秘密。如今,我們知道,的確存在一種極精微的編碼系統,在身體間無限傳遞……從你臉上,人們也能看到我這張蒼老的臉,我們所有人的共同祖先,就是最初的那一粒沙……

「他問的問題不對。」伊卡輕聲說。他不想打斷故事,但古神和智者的語言總是很模糊。好像只有把道理比作沙子、比作人,孩子們才能理解似的。

奶奶摸著他的頭,「那你想問什麼?」

他說不出話。想問的太多了。為什麼天空那麼黑,為什麼星星不會墜落,為什麼人們感覺不到大地在轉動……還有許多問題,他不知道,也不想問。比如,為什麼孩子們一看到他,就會大叫,八指怪,八指怪。

他習慣性地握拳,藏起纖細手指。

「沒事的,孩子。」她倒了薄荷茶,香氣令他稍稍鎮定。「千分之一的機率並不太低。而且,你現在是八歲,等到十六歲、三十二歲,都可能再長出來……」

他吸著茶,故意弄出很大響聲,掩蓋鼻腔裡的抽動。

「再給我講講智者的故事吧。」他央求,「戈特也只有八個手指,對麼?」

「孩子……戈特,或者任何智者,他們能成為智者,並不是因為手指的數目。比起千分之一的機率,像戈特那樣的人,每兩三個世代才會出現一個,就像沙漠中的一粒沙……」

「沙漠中有多少沙子?」他又有新問題了。

她的皺紋堆成小丘,在面容的大地上抖動,「這個數字,你現在還理解不了。智者說,大概,是星星的十分之一。」

伊卡抬頭,冬季,夜空晴朗,他能看到她講過的星座,獵人、公牛,還有獵人腰間的佩劍。小小的,閃爍的,看起來,並不太多。

「1、2、3。」他數著,心情慢慢平復。數數總能讓他忘記一切。每個數字都和其他數字不一樣,但每個數字也不比其他數字更好,或者更壞。8並不比10更壞,8只是和10不一樣。

兩歲時他第一次認識數字,知道了星星、沙粒與手指,都可以脫離實體,用同樣的符號描述,簡潔、穩定、無窮無盡,彷彿是為萬事萬物量身而做,又像是萬事萬物由此生髮。那時他還不太會說話,只能張大了嘴巴。比起數字,大人說的話,就像這個世界一樣,太模糊、太複雜、太不美了。

那一定是古神留下的碎片吧。發現了數字的智者,在拾起碎片時,一定立刻明白了,那就是古神的秘密之一吧。他滿足了麼?哭了麼?

「該睡了,伊卡。明天,還要上學去吶。第一次考試,不能遲到啊。」她的聲音透著疲憊,玻璃杯底的弧形花紋浮現出來,像海灘上的貝殼,閃著溼漉漉的光。薄荷茶已經喝完了。

「再給我唱一首歌吧,奶奶。」

「好吧。唱完,就一定要睡了。睡不夠,就是唯一古神也會犯糊塗……」聲音低下去。沉默一會兒,又慢慢升起來,變得緩慢、沉重。

啊,是π的歌。他有點兒失望,他本想聽她唱八指的戈特的歌。π的歌,從四歲時開始,就聽過很多遍了。但她的歌總是動人的,他很快就浸入其中,咀嚼詞語,品味含義。茶的香氣隨著最後一縷花邊似的輕煙消失了,他的舌頭底下仍分泌出唾液,智慧的滋味清冽、醇厚。

π。

圓周長與直徑之比

這是開始,也是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