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年九月上旬的一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我接到一個連線請求:李如山你好,要事,盼復。id:昔文山人。資訊是中文。結婚後我搬離了市區,和太太住在近郊,戰前風格的聯排別墅區,樹蔭濃密,晚九點後只有遛狗人出行,到火車站的距離和學區評分都恰到好處,有一兩家中餐外賣店,只有店名是中文。太太是在一次會議上認識的同行,韓裔,每週末去教堂,喜歡加州卷和湖南牛,更多的時候我們吃烤三文魚、蘆筍、通心粉沙拉,健康、明確,沒有爭議。我轉動眼球,視網膜投影上的漢字失焦又對焦,昔文?山人?什麼人會用這個id?我輕眨三次眼,一個男人出現,身形瘦長,留背頭,向我伸出手來,李如山你好。我沒伸手,問,你怎麼知道我是李如山?他笑了,說,russelllee,李如山,李博士。找人咱們是專業的,不輸中情局。我問,你是真境的人?顏菲讓你來的?他不再笑,盯了我一會兒,目光極犀利,像三維掃描器,試圖通過外在挖出我的本質,再加以轉化利用。他說,李博士,儘管第一次見,但我們的共同點可能比你想得多。這件事雖然不是顏菲所託,不過如果你信,我叫韓濯。
按照韓濯的說法,事情不算複雜。顏菲在36年8月30日最後一次出現在辦公室,之後數字幣與文明碼均無記錄,處理得很乾淨,似乎早有準備。我問,找人你不是專業的?韓濯真人比數字化身老一點兒,頭髮沒吹,潦草地塌在額頭上。他說,兩點。第一點,因為專業,知道什麼人能找。我說,沒有交易記錄,她走不了太遠。接入就能定位,除非在訊號靜默區?北京附近,也沒有大型射電望遠鏡吧?
他又盯了我一會兒,我感覺到,他閱讀人,就像我閱讀文字、影像或公式一樣。他說,沒有。你不是北京人吧?我說,在海淀上過四年大學。然後就出國了。
他點頭,說,第二點,請你來,不是找人。她沒留下訊息,但一直在工作。三年來沒斷過。唯一一次例外,是她媽走那天。
我看看他,又環視四周,辦公室很空,除了工作站和雲臺投影儀外,只有一幅不大的黑白版畫,埃舍爾的《天與水》。我問,這是她的?他說,我買的。
我點點頭,說,有人講過,在圖書館藏本書,就像在森林裡藏片葉子。真境的程式碼規模總有一百億?他說,一百七十五億。內部安全部門的頭兒跟我關係不錯,上面暫時不會注意到。我問,那你為什麼還要找?他往視域裡推送了一個介面。開發介面仍和以前一樣,黑色螢幕上閃動綠色字元。他說,八位字元密碼,強度等級極高,她沒用生物資訊加密,可能是沒來得及,也可能是別的。
我靠上椅背,伸直腿,轉了半圈。天剛擦黑,窗外有輕柔的蜂鳴。真境的整合進度比墨菲斯快得多,聯邦空管局還在論證立法時,北京高樓裡的人們已經習慣從無人機上取咖啡。相似的速度差體現在很多方面,我想起讀博時導師去過一趟松江的神經所,回來感嘆,他們竟然真有一萬隻猴子,其時,我正因為兩隻猴子的資料差異傷透腦筋,但因為動物保護組織的抗議無法得到更多。問題本身的確不算複雜。
我問,我怎麼信你?他又笑了,說,你已經在這兒了。你信的不是我,是她。是你自己。此人五官大,笑起來表情誇張,因為陡然變醜而極有感染力,我感覺自己似乎在用顏菲的視角看他。智者、公主還是巨龍?這問題難以回答,只能從簡單的入手。
我說,八位字元密碼,強度極高。他說,是。我說,意味著混合大小寫字母、數字與常用標點符號。他說,是。我說,也意味著不是任何語言裡的現成詞語,將字母簡單轉寫為數字或符號也不行。他說,是。我說,也意味著不是個人資訊,名字、生日、已有id。他說,是。有想法了?我說,形式本身已經包含很多資訊了。他問,你們搞科研的都這樣?無中生有?被蘋果砸到就萬有引力?我說,那叫抽象。也可以理解為一個逆向的比喻。他問,內容呢?她想說什麼?我說,這要問你了。他站起來,走來走去,衣服?身體?感官?記憶?圓明園?火?鳥籠?鸚鵡?你們知識分子真他媽的麻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沒有頭緒。我接入真境,四處遊蕩,模糊地意識到遊蕩可能開始於許多年前,從未真正結束過。渴望與恐懼規劃出名為理性的路徑,但命運往往更接近夢境。我在漫無邊際的行走中接近了漢白玉水法,七層水簾重疊,紅銅鹿角湧出八道噴泉,沒能在教堂上完成的想象,在園林間以全然不同的形式展開。我想起她說過,到最後,技藝與信念還是變成了工具,你說,在建西洋樓時,傳教士後悔了麼?幽暗中有些微亮光,我慢慢靠近,池底的細小陰文刻著一段段經文,破碎的反光閃爍在水面上。
我切回開發介面,查了查,試了幾次,寫下字串,1cor6:19。介面漸漸亮起來。韓濯盯著我,什麼意思?我說,一句經。身體只是聖靈的宮殿,並不只屬於你自己。他伸手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可惜了啊哥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