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山這人有點兒意思,反應快,話不多,耐琢磨,看不出情緒,像人工智慧,倒讓事情容易了些。顏菲的事我有感覺,其實她一直沒怎麼變,到了某個位置,沒變化的人往往弄出大動靜。以前總想著到了山頂,什麼事兒都該清清楚楚,但現在不確定,糊塗和明白一起增長,快到四十,反而返老還童,一無所知。我覺得問題還是在知識,但很多有知識的人在我看來很蠢,讓他們的知識也沒那麼可信,能讓我信的人不多,可以說是日漸稀少,但我還是賭了一把。如今能賭的機會越來越少,小散面對莊家沒什麼翻盤可能,這一把也許就是最後一把,至少我的運氣一直不差。我覺得顏菲可能也是這麼想的。
她做的事不復雜,備份。真境基於真實世界構建虛擬環境,通過腦機介面提取感官資訊構建化身,人和環境的互動其實是化身和環境的互動,一人一件,接入穿上,登出脫下。她把這些代表感受模式的資料體匿名化後備份,混淆在海量環境資料中,沒有語言,沒有規則,只有一個個身體與環境的互動模式,在真境裡以無法描述的形式遊蕩,總共三十萬個。資訊很簡單,沒頭沒尾,最後留了個對子,像繞口令,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我看了一會兒,沒想明白,李如山說,時間差不多了,刪了吧。
我回頭,他沒看我,轉椅朝著窗戶外面,睫毛很密,半閉著蓋住眼睛,像純黑的瞳仁。我問,什麼意思?他說,大觀園,園子裡要有人。我琢磨了一會兒,好像明白了一點兒,又覺得不太對,問,這就是了?那思維、記憶呢?他說,可以忘的,也可以學,他們有時間,可能比我們還多。我問,那至少得有意識吧?一個人身子裡有一個,這算什麼?大鍋粥?他轉過來,抬起眼睛,說,籠子裡有鳥,開啟籠子,它繞著樹飛,就不是鳥了麼?這麼說也不準確,其實可能根本就沒有鳥,只有在視網膜上停留的運動軌跡,讓人想象出鳥的樣子。人為了活下去,能想象出很多東西。
我站起身,開啟窗戶。秋夜,天高氣爽,無人機群的光點在樓群間盤旋、聚攏、散開,遠處是城市參差不齊的邊緣,更遠的地方,流動光幕勾出山脈的輪廓,真境裡的北京,能看見西山。我問,這些有多少是已經證實的,多少是你想的,多少是你覺得的她想的?他搖搖頭,好像說話脫了力。我拉開抽屜,又翻了一遍,找到盒煙,她抽一種蘇打爆珠,我嫌淡,一直沒抽過。我塞了一根給李如山,他攥在手裡。我捏碎,吸了一口,挺涼,玻璃杯裡冰塊配汽水。
我說,要是我選擇信,就是說,「我」可能也是假的?
他說,是想象。有真實的部分。但很難分出來。
我說,像是故事。
他說,可能吧。
我問,故事只屬於編故事的人麼?
他說,我不知道。可能也屬於講故事的人,聽故事的人。
我說,人也差不多。
他說,也許吧。可能建築師一直活在建築裡,寫作者一直活在文字裡,每一次都被下載到新的神經網路裡復活。
我問,沒有作品呢?
他說,交談、經歷、理解、回憶,萍水相逢,至親至愛,感同身受。濃度可能不一樣,但可能早就滲透了不同的身體。只是沒什麼人這麼想過。這問題太深,我真不知道,沒人知道。
我說,我覺得她知道。我信。如果你也信,那她的很大一部分,就還在這兒。
我轉向他,伸開雙臂,北方秋夜的風吹脹我的襯衣,透過t恤灌進我的身體,我覺得自己像剛剛躍出水面,涼爽、光滑、緊繃,急著抖落水滴。我看見他轉過身,背後是銀河似的城市光海。我們從銀河的邊緣離開,一步一步,緩緩退入更深的黑暗裡。
2020年4月至9月初稿,
發表於《花城》2021年第二期
2021年11月修訂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