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顏菲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籠子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或者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意識到了籠子的存在?也許比我以為的更早。最早的記憶,並非來源於視覺,而是聽覺,是臨睡前講故事的聲音,我是那麼渴望聲音,以至於他們很早就耗盡了想象,不得不翻來覆去地讀著為數不多的幾本畫書。我在幼年時顯露的唯一天賦,便是在來客時表演閱讀,我可以一字不差地「念」出書上的故事,卻認不出任何一個單獨的字。因為對聲音和記憶的依賴,我的讀與寫都慢於常人,第一次學寫字,領回作業,看到練習簿上紅筆寫的「9.7」,沾沾自喜,回家之後,才知道那是日期,真正的分數,是我不認識的那個「差」字。媽媽教我書法,希望字跡如同面容,至少不要成為障礙,而我常常邊練字邊哭,因為柔軟的筆尖是如此難以掌控,完全寫不出我想要的樣子。當我終於能自如地閱讀、書寫時,束縛又變成了英語單詞,變成了數學公式,變成了一切擋在我和本質之間的東西。我曾經以為生活的意義在於不斷的學習、體驗、掌控,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從一種形式到另一種形式,目的是為了穿透,直抵外殼之下,但外殼無窮無盡,更可怕的是,每理解一種,它也就粘在了我的身上,成為了我的鱗片,我的外殼。我對世界的瞭解越多,對他人的體會越深,就越無法用一種天真的、只屬於自己的語言創造。鱗片漸多,外殼漸厚,當自以為包羅永珍的時候,我已成了自己的囚籠。

有沒有不存在隔閡的世界,有沒有不會成為特權的語言?曾經有答案。曾經有人認為,知識的流動是天賦人權,應像呼吸一樣自然,因此放棄了專利,他被稱為網際網路之父。二十多年後,知識的分發成為新的特權,另一個人反抗,上吊而死,他被稱為網際網路之子。那是二十年前。之後,那世界就和人曾建起的無數世界一樣,從雲端墜落,成為泥濘中又一座高牆林立的城。人用語言築牆。每一個詞語和每一次沉默都變成磚塊時,只能棄城而亡。真境不再盲信所見,而是加入多重感官,不再認為大腦主宰認知,而是重視身體經驗。我相信感知比語言更能抵達靈魂本質,但當我真的以她的感官去體驗、被窒息、被焚燒時,意識消失了,一片空白。我披上她的衣服,她進入我的內部,但籠子是空的。

信的路越往前,越窄,也越暗。在少有人走的幽深處等著的,究竟是什麼?還是說,已經有人從各種路徑到達過,知曉過,但由於某種巨大的、能撕碎一切的東西,不能說也不敢說?知識被賜予,感受被模擬,我對她說過,最後屬於自己的,是願望,我沒告訴她的是,願望和所有想象一樣,都源於記憶。真境裡,記憶是錨點也是禁區,可記憶就真實牢固麼?真與假有什麼差別?我記得許多虛構場景,都如同切身體驗過,而另一些圖景一閃而過,即使看過、聽過、流淚過,還是會因為恐懼或抗拒而懷疑,有過這回事麼?媽媽相信記憶,為了重現一些記憶,脖頸深深彎下去,付出另一些記憶,宏大的、微小的,夢幻的、現實的,在沒有盡頭的迷霧裡,她後悔了麼?我問過她,但她說不出完整的詞語,只能吐唾沫,和嬰兒一樣,在最想說的時候,下巴永遠泛著光,涎水如蛛絲掛在胸口上。後來,她不再出聲,也不能躺下,嘴唇和指甲透出紫黑色,像身體裡有一瓶墨水打翻了,滲進皮肉裡。她仍活著,但忘了呼吸,忘了時間本身,能感覺到每時每刻,也只能感覺到每時每刻、無休無止衝入感官的碎片與噪聲。她變成了一個個切片中的離散存在。我只能相信那個完整的、連續的她仍以一種稀釋的狀態活在我的身體裡,她的憤怒、堅持和欲言又止,騎車帶我時聳動的肩胛骨,溼透襯衣下凸起的肩帶和溫熱的背部。當原本的知覺記憶從身體裡消失,存在於我身體裡,不斷閃現的她的視角的副本,是否才是真正的她?她看著窗臺時在想什麼?我有權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