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過年前,我和顏菲去過一趟事故現場。是個廠房改的群租樓,一層商鋪,二層出租,起火原因是地下室服裝廠違規存放的泡沫塑膠。二層是回字形樓道,房間幾平米到十幾平米不等,中間的沒有窗戶,靠外的安著防盜網。她走來走去,每間裡都是燻黑的殘骸,看不出什麼區別。後來,她在樓道拐角處停下,那兒有個鐵棍拼的簡易衣架,佔了樓梯一大半,上面掛著碳化的衣服,長長短短,已沒有顏色,還維持著原本的形狀,人一靠近就簌簌掉渣。帶我們進來的大爺以為我們是媒體,說你瞧瞧,就是這些東西,誰那麼沒素質給放這兒了,關鍵時刻礙了事兒,要從根兒上解決,還是得給清退了。她說,這不是根子。出了一個籠子,還有別的籠子。我趕緊說,您受累,我們自己看看就成。那時候我已經覺出她有點兒不對,主要表現在說話,有時候說到一半就停下,開始別人還以為是等著鼓掌,後來發現如果不停,講著講著就聽不懂了。董事會的其他人很有意見,私下裡也問過我幾次,我都說是她家裡人情況不好,壓力太大,過一段就好。也不算說謊,楊老師已經需要護工全天照顧,完全不認識我,顏菲過去,也只能和她說說小時候的事,讀畫書,回老家什麼的,有時候她們像對對子,一人說吾有大患,及吾有身,一人接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諸如此類,靠現成的句子維持關聯,更多時候只是一起坐著,好像沉默也是一種只屬於她們的語言。
出來後,我們站在門口抽了根菸,路兩邊有些收廢品的牌子,有個穿著19——20賽季巴薩客場梅西球衣的小姑娘,一個人對著灰撲撲的牆踢球,亮黃色,像一面小小的旗幟。然後我開車送她回公司,真境已經和導航做了整合,街上標記蹦出來又縮回去,從六環到二環,越來越密,過了北京飯店,標記沒了,她說,咱們認識也三年多了。我說,是,三年三個月零十天,照這個趨勢,五年計劃能超額完成。她說,沒想到你還有計劃。我說,是你的計劃。我搭個順風車。她問,然後呢,劈柴餵馬,周遊天下?我說,也沒那麼瀟灑,就是靠變化吃飯,懂什麼東西都別扎太深,見風使舵,不是什麼好人。過了一會兒,她說,董事會那邊,我打算退出來了。不參與經營決策。我說,是,也該休息休息。現在基本上了正軌。我雖然是獨立董事,也能繼續跟,趨勢在這兒,總體問題不大。她搖頭,說,她就沒等到,我媽可能也等不到。我說,感官模式都在真境。等整合完,與其說她是我們的替身,不如說我們是她的替身,新文案不是寫了,我感故我在麼。她轉過頭看著我,問,你真這麼認為的?我說,我不懂,但是你說的,我信。做我們這行的,眼神比腦子重要,鼻子比眼神還重要。這風裡有味道。火燒火燎的焦味兒,甭管燒的是啥,再燒自個兒先糊了。
她又有一會兒沒說話,我掃了眼,她盯著外面,長安街上的白玉蘭燈柱亮起來了,像火柴一樣在車窗上一根根划過去。等劃完了,她問,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沒意思?我說,這說不上,就是想的比說的多。跟一般人反著。她喃喃自語,你覺得這是好呢,還是不好呢?算了,當我沒問。直到車停,她一隻腳跨出去,才說,我想什麼說什麼完全不重要,做東西的人,最重要的東西不用說。明白了,也就結束了,剩下的就是信。信的路最難,最長,沒有盡頭。謝謝你帶我一程。開得一直挺穩。
33年,真境被收購前,出了三條新聞。第一條是商業火星旅行的價格降至千萬美元級別,創始人稱發達經濟體的上中產階級可選擇出售房產支付費用。第二條是腦機介面行業在近兩年迅速成長,投資比躍升第一,國家將從政策資金上全面支援,規劃成為全球主要創新中心。第三條是多部委聯合發文,規範引導混合現實內容行業,連起來讀,未來呼之欲出。一年前,我在董事會上建議,削減下一代規劃的感測貼片等硬體專案,專注於感官資料收集,應用場景開發,再次押中,卻沒有當年的興奮感。到了這個年紀,我有點兒明白,大多數所謂的機運,其實是登高望遠,位置交換時間,賭博不過是爬山,更關乎體力與路徑,還有常被忽略的起點,而非偶然性,更非天才與決心。收購完成後,母公司宣佈,全面整合真境的感官資料與原有使用者畫像,混合現實場景與社交、電商、文娛平臺,立足真境中國,打造真境世界。對大部分人來說,工作並沒有什麼變化。顏菲不再擔任具體職務,仍是高階顧問,有一間轉角辦公室,天氣好時,可以看到西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藍色。有時我路過,看她仍在修改資料與程式碼,但幾年間沒有專案報告,不知道在做什麼。
收購激勵第一次行權後,我託朋友在千島湖附近找了個地方,四面環山,按古法建了幾間清水泥加原木的房子,竹林深靜,只在晨昏有密集的鳥鳴,像雨滴敲打房頂,出門看時,卻不見蹤影。湖中特產一種花鰱,擠成乒乓球大的圓子推在湯裡,肥白盪漾,吃過的人都說,這麼好的地方,想長住,不過和我猜的一樣,沒人能待超過兩晚。顏菲也去了幾次,我請她題個字掛在門廳,她揮筆寫,樊籠裡。我說,太不給面子了吧,不就是沒有訊號。她問,籠子就一定不好麼?我說,見過那倆綠虎皮。她問,鸚鵡是能飛重要,還是學說話重要?我想說是飛,剛張嘴,又覺得不太對。她笑了,說,你們都太聰明,不知道有些問題只有笨回答,愚公移山,精衛填海,能想出這些辦法的,不是傻子就是女人。不能飛,那就將天地也裝進籠裡啊。我問,更大的就更好麼?她說,能好一點兒也是好,也可能完全錯了,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再說,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