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李如山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最後那半年,我有過兩次機會。第一次是在24年底,公司的酒會。當時我終於拿到工作簽證,升了職,去第五大道上的「御木本」選了一枚珍珠戒指,她說過,比起鑽石,更喜歡時間和經歷的痕跡。顏菲的專案出現在幾個獨立評論網站上,雖然只是幾十個詞,嵌在不斷重新整理的報道里一閃而過,也是顆糖,慢慢含化,能支撐很長一段時間。酒會在布魯克林一座布雜藝術風格的老建築裡,和19世紀末巴黎學徒的其他作品一樣,有宏偉穹頂,矗立在車流中,像時間的一個不動點。快結束時,我去洗手間整理了一下,回來見她在和公司老闆聊天。老闆早年學古典學,在業界浸淫多年,仍喜歡引用塞內卡與塔西佗,有種居高臨下的內斂,那晚舉著半杯葡萄酒,談起《紅樓夢》中,視角流動連線人的內在與外在,營造全景,早已用文字打通虛實界限,居然有些手舞足蹈。離開時他對顏菲說,別讓你的裝置限制你。那是公司的廣告詞,當時是手機時代晚期,鍵盤、滑鼠和觸屏還是人機互動的主要手段,我們馬上要推出直接利用神經訊號的外設。她立刻回答,眼前的世界越廣闊,手中的自由越重要,您走了一步好棋。散場後,她興致不錯,挽著我說,混合現實與神經外設乃至腦機介面的結合是必然,這麼明顯的東西,怎麼絕大多數人看不到?我說,嗯。攥緊口袋裡的絲絨盒子,計算走路的速度和月亮升起的時間。走了一段,她停下說,你看。我望過去,光禿樹幹在棕石牆面上投下影子,張牙舞爪。她說,十年前,他就是在這兒死的。上吊。也是個冬天夜裡。我沒反應過來,問,你說誰?她沒回答,接著問,假如你從生下來就有特權,比別的人看得多,比他們更有力量,你會做什麼?我說,你也知道,特權和權利是兩個詞,privilegeandright。她說,至少可以把底線拉高。我有點著急,就說,本質上沒區別。熵增不可逆。她問,可這不是最重要的事嗎?我說,造永動機的那些人可能也覺得很重要。她停下,問,你這麼看我?我說,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理解。她放開我,往前走去。月亮按時升了起來,磚牆間,正好能看到鋼鐵大橋,凌駕於河流與燈火,天地間像有水光漫溢,她踩在化了一半的雪裡,噠噠走著,大衣下襬露出緊繃小腿,濺滿泥點。

第二次是在25年春天,大都會博物館的明軒。建在新古典式大廈裡的蘇州園林,游魚在第五大道上空悠閒擺尾。她生日。庭院空寂,她在楠木迴廊裡坐下,仔細觀察玻璃穹頂下復刻的半亭、山石、水泉。我那時已在影片裡見過她母親,雖未深談,只大概瞭解她的工作,和顏菲一樣,她會突然發問,有時用書面語,但更沉默。我以為我懂得了理性與幻想,教堂與園林之間的關係。直到那時我還以為,理解是座可以連線一切的浮橋,我要做的只是把身後的木板不斷挪到身前,一步一步走過去。戒指在我手心裡。我說,山水畫裡,真境與山水的具體位置無關。園林是對山水的想象,可以在任何一地實現。你想做的,在這裡也做得到。她說,還缺一樣東西。我問,什麼?她像往常一樣,沒直接回答,而是回以另一個問題,你覺得,在這裡,能做最重要的事嗎?我說,可以。科學沒有邊界。實際上在這裡更自由。她說,自由。我們懂自由到底是什麼嗎?無法分享的自由是特權,特權就離囚籠不遠了。我說,我懂,但是哪怕意願良好,也有很大的可能混淆善意與善行。這幾年,我們都見到太多了。

她沒說話,再開口時,聲音變得很輕。她說,我小時候,回鄉下奶奶家過了幾次暑假。那時我爸還在家。我最喜歡跟著大孩子捉螞蚱,然後在田埂上燒麥稈,螞蚱烤熟了很脆,像油條。每天奶奶還給我掏一個熱乎乎的雞蛋,自己不吃,你知道嗎,農村的雞是會飛的,雞窩在門樑上,白天雞養在院裡,傍晚要飛上去。後來讀詩,雞棲於塒,羊牛下來,才明白寫得好,一上一下,是動態的,也知道沒讀過詩的人說不出這好,沒見過雞窩的人也懂不了這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點頭。她接著說,有一天,奶奶在院子裡縫補,我趴在她腿上閉著眼,她以為我睡著了,就跟旁人說,她本來叫我爸把我送回來給她帶,再在城裡生個男娃,我媽不願意,跟她吵了好幾架,才算了。沒想到我媽教書的人,吵架能那麼兇。我好久都不敢睜開眼睛,那感覺我一直記著,發抖,喘不上氣,但是得忍著。不只是單純的害怕或生氣,而是那種你以為的世界,你以為的理所應當的生活,你以為的真實,全部被抽掉的感覺。就這麼一句話。我所在之處,走過的路已經比別人順利太多,也就只有這一點限制。就這一點就能毀了所有,就這一點讓我能懂一點點。我知道,你可能懂不了。每個人都在他們感受的囚籠裡。所有真能做點兒東西出來的人,都在想著打破這個囚籠。不只是他們自己的。也是別人的。那些真受了大苦,卻說不出話的人的。讓他們能為自己哭,能聽見一兩個相似的音調,把自己無法言說的東西說出來,成為打破別的囚籠的聲音。在一片黑暗的森林裡,有一群看不見,飛不了,也碰不到彼此的鳥。但是他們能聽到彼此的叫聲。就知道有人還在。就能活下去,也必須活下去,為了別的鳥。就靠這回聲活著。這就是這個森林的全部意義。園林是個夢境,需要有人夢遊其間,這裡沒有人,沒有鳥叫。

那枚戒指始終在我手裡,結婚前被我放進了銀行保險櫃。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珍珠其實是一滴凝固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