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以為,要想穿上那件衣服,就得先脫下自己的衣服,像我姐那樣,是命。但在菲姐那兒,為了脫下衣服,我得先穿上另一身衣服。一件黑色連體衣,從脖子到指尖,裹得嚴嚴實實,不知道是什麼做的,穿上又涼又滑,勒得很,一遍遍做出各種動作時,衣服裡那些小點點很快就變熱,像是要烙在肉裡,有時又像冰碴子一樣,還有時候絲絲拉拉地疼。菲姐說,我的感覺其實是神經訊號,會被解碼再編碼,成為下一代化身的基礎模型引數,感測貼片很快就會和眼鏡一樣流行,到時候,真境裡的明星不但能說能動,還能摸。我想的卻不是這個。我問,就是說,到那時候,他們的冷熱,他們的疼,是我的冷熱,我的疼?她說,某種程度上,也可以這麼理解。我點點頭說,這點兒不算什麼,再多也忍得住。她說,不用忍,你要放鬆身體,開啟感官,你的感受才會是他們的,是所有人的。她說得挺認真,可越認真,我越想笑。我姐早就明白的事,我也早就明白,只是之前一直不想認,她卻以為我不明白。她問,你笑什麼?我說,女的的身子,本來就不是自己的。她問,那什麼是你自己的?我想了想說,是念想。我什麼也沒有,只有念想是自己的。
那個地方很偏,下了公交還得走一段,是個衚衕,只剩下幾間房。進門後隔成兩間,外間擺一張席夢思,對著一個大顯示屏,還擱了幾張桌子,堆著電腦和各式各樣的電子裝置。做動作時,資料公司的標記員就在旁邊採資料,一幀一幀給三維影片裡的身子拉框。我每週去三次,每次她都在用電腦,有時候抬頭看我們這邊。我知道她在看什麼,其實用不著。那些人是輛大面包車拉來的,大多數是小夥子,也有上年紀的,從早九點幹到晚九點,人經常換,都穿統一的灰色制服,不說話,眼睛像是被吸在螢幕上一樣,根本不會抬頭看我。我看得出來,他們和我一樣,是被念想引過來,又拘在這裡的。他們留下的是眼睛,我留下的是身子,雖然我還買不起,看不見,用不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在裡間脫了緊身衣,十一月初,屋裡剛點上煤爐,汗珠又涼又滑,胳肢窩、胸底下和臂彎裡像沾了一層魚鱗,抹掉又長出來。我摸著胳膊、鎖骨,看著胸脯投下的影子,想著另一個人用它的感覺,但想不出來。菲姐隔著門說,外在世界和內在感覺都可以模擬,都可以是假的,只有願望是真的。只要有願望,你的身子,就和你長大的地方,你住的房子一樣,都限制不了你。我明白她的意思,那個晚上我就明白了,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和我說這個。難道她不知道,這世上假的東西比真的多,比真的好使麼?我說,真境不也是假的。過了一會兒,她問,你小時候看過故事書麼,不是課本那種。我想了想,村委會院裡是有個閱覽室,門口掛個鍍金牌子,是我姐跟的那男人捐的。平時鎖著,放假才開,裡面很陰,放了兩個鋁合金書架,有些《象棋入門》《養雞新技術》什麼的,都落了灰,也有人家捐的舊畫書。我記得有一本只有幾十頁,講的是個想演戲的老太婆,收留了很多沒人要的影子,在白床單上演皮影戲,每個影子都有名字,可以變成各種形狀,什麼都能演。最後一個影子又大又黑,老太收留了它後,就升了天,天上是一座更大、更好的戲院,在那兒繼續演。最後一頁沒有字,只有圖,畫著天上的戲院,綠瑩瑩的怪瘮人,黃光從劇院的門裡透出來,老太和影子都黑黢黢的,旁邊好像還有人用鉛筆寫了字。我說,看過幾本,有啥用呢。她說,故事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故事是把真和假連起來的東西。真境以後會是個故事,誰都能寫的故事。所以要記著願望。到那時,只有願望能告訴你寫什麼。堅持住,不遠了。
我沒太聽明白,但知道了原來她也是個被念想推著的人,這讓我覺得離她挺近。我在三河的批發市場擺了個賣夾饃涼麵的攤,不去菲姐那兒的時候,就在攤上守著,守著和我爸、我姐一樣的人,等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種的睫毛都掉禿了,還是沒等到。那天是臘月裡了,我回得晚,見早上的粥碗粘了一層厚厚的凍,沒啥胃口,就先躺下了。迷迷糊糊,聽到刺啦刺啦的,以為是耗子,就沒起來,然後電燈砰的一聲滅了,啥也看不見,只聞到塑膠燒焦的嗆味兒,聽到女人的哭喊和噼裡啪啦的拖鞋響,煙塵一股腦兒衝進肺裡。我摸到窗邊,使勁兒推窗戶,推不開,然後,我就又從自己裡面出來了。我看見火光一朵一朵炸開,黑煙推著我向上,向上,到了那個綠瑩瑩的天堂,原來是一片莊稼地。我撒開腿跑進地裡去,青麥裡到處是飄蕩的黑影,又唱又跳,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我知道他們是誰。我姐的影子站在田埂上,向我伸出手來,她的手又涼又滑,影子們聚攏過來,貼在我身上,越裹越緊,再也不用脫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