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韓濯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大概是29年夏天,有一次,我去給楊老師家換路由器。顏菲那陣特別忙,吃住幾乎都在辦公室,團隊幾十號人,大多剛畢業不久,物質與精神上都需要一個家長。有時候我接她,剛掛上安全帶,頭就開始一點一點了,然後就哐哐敲車窗,敲醒了,揉揉,接著睡。開過通惠河,眼鏡裡有顯示了,山川非我心,我心即山川,十個大字,龍飛鳳舞,高懸夜空,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真境給您至臻體驗。她這時候就醒了。我問,親自寫的文案?她說,你又知道了?我說,高階大氣,不明所以,挺好,從捲菸到房地產,高附加值的都得這麼幹。她嘆氣,說你知道嗎,有些東西你不懂,也不裝懂,反而有自己的一套說法,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我說,這就說遠了,風箏天上飛,地下得有線,球員往門裡踢,場下得有教練,這就是革命分工,懂那不是我的事兒啊。她問,就沒別的?你知道英文裡有個詞叫growapart嗎?我說,那咱不用見外,股權就是血緣,楊老師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她沒說什麼,降下車窗,點了根菸,風聲呼嘯。

那年楊老師的狀態已經不太好,經常記不住近的事兒,就像個洋蔥,長最外面的也最先剝掉。見了我又是拿拖鞋,又是倒茶,我說,您別忙了,我弄不了多久。她拿著杯子站住,不知所措,彷彿重要的不是行動的結果,而是行動本身的節奏和旋律。我趕緊接過來說,得嘞,您坐。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我差不多弄好,說,成了,您一戴眼鏡兒,就能見著顏菲,再過兩年,咱們的實景覆蓋率上去了,再給您加個萬向走步機,足不出戶,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她說,小李,我最近又忘了不少事。我回頭,她一隻眼睛看我,另一隻眼睛微斜向一側,看著我背後的某個東西。我聽顏菲說過,問題出在對時間和因果關係的感知,不再是直線,而是網狀,類似夢境,有時看起來沒有道理,是因為混淆了虛實邊界,隨意穿梭,而我們只能看到實的部分,從這個角度看,也許我們才有問題。我說,現在別說您了,年輕人記性也不好,全都提筆忘字,也正常,筆都用不著了,記個音兒就夠。她說,菲菲記性好,心又重。我說,能幹大事,是您教育得好。她停了一會兒,說,鸚鵡。我問,鸚鵡?她說,菲菲養過一對鸚鵡,她爸在花鳥市場給她買的,最便宜的綠虎皮,她可喜歡了,天天喂小米。我說,嗯,虎皮聰明,養好了能飛手,招之即來。她說,就是一直沒學會說話,也不怎麼叫,後來籠門不知道怎麼開了,一隻掉在陽臺上,已經硬了,一隻不見了,她找了好幾天,最後在小區草坪裡找著,混在草裡,半個頭殼陷下去,像被踩了一腳。我說,嗯,被關久了,勉強出去了也難活。她說,她再也沒養過鳥。我說,嗯,鳥還是得飛,就算會說話,不能飛也沒啥意思,白長成鳥樣兒了。她說,小李,你們的事別急。我說,您看差了,我沒想怎麼著。她說,這兩年的事,我很快就會忘了,可你們還得等很多年。很多年吶。我問,您說的是哪一年?她閉上眼睛說,我真怕。那殼裡,得是什麼樣兒啊。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接話,走到門口,打算換鞋,想了想,又轉回去,楊老師還坐在沙發上,對面是電視牆,電視櫃上,一邊是路由器,一邊是盆君子蘭,牆上掛一幅字,挺草,前兩個好像是「解衣」,後兩個不太好認。我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牆後面是顏菲的房間,推門進去,掏出眼鏡戴上,看見兩隻虎皮鸚鵡在窗臺上踱來踱去,似乎很不耐煩,見我進來就叫,快點兒,快點兒。我一開啟窗戶,它們就撲稜著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