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李如山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許多次,我將自己投射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改變一兩個情境條件,推想決定與行動,到最後,虛構總會與現實產生交點,像天才的預言或蹩腳的故事,共同之處在於無人聆聽。警告特洛伊人的卡珊德拉就是這樣一個蹩腳的說書人,微妙之處在於,說出真實那一刻,她已知曉自己的命運。這是比西西弗式的迴圈更徒勞的遞迴,因為結局包括了講者本身。關於自我的探尋也類似,理解越多,纏鬥越深,一步步走入只有一人得見的困境。

23年勉強畢業後,教職渺然無望,我搬進顏菲住處,仍在實驗室掛靠身份,每天坐地鐵穿越城市。地鐵上常有流浪藝人,在吊環上旋轉身體,推童車演唱歌劇選段,或者兜售自出版小說。那是個健壯的黑人青年,穿免熨襯衣,背雙肩包,手中持書,低沉溫柔地重複,這是一個關於女人的故事,一個美麗女人的故事。十元一本。十元。書約一英寸厚,裝幀精良,無人購買。又有一次,一箇中年男人忽然情緒失控,揮舞領帶,大聲咒罵人群、總統與上帝,周圍人紛紛躲避,直到車門再次開啟,三位美麗的年輕女士走進來,金髮的,褐發的,黑髮的,坐下後,不約而同地拿出書。男人安靜下來,退到車廂一角,撫平襯衣褶皺,羞怯張望。到家後,我將快餐盒放進微波爐,看到客廳兼臥室裡,二手傢俱和快遞紙箱堆疊出奇怪的角度,像埃舍爾的畫布,終於下定決心,將自己磨成一枚合格的螺釘。

入職前,我和她去了次大都會博物館。二樓的亞洲館人不多,我在巨大的《藥師經變圖》前,與溫柔慈悲的目光對視,幾乎落淚。她挽著我說,沒事兒的,豌豆公主才是真正的公主。我問,那你是尋找公主的王子?她笑了,說我是響噹噹一粒銅豌豆。三個月後,她在布魯克林的一間公寓畫廊開畢業個展,我的前幾個月收入換成場地租金,以及三套最先進的頭顯裝置。一居室裡有廚房,當觀者從混合現實體驗中脫離時,迎接他們的是剛出爐麵包的黃油香氣,或者是煸炒花椒的辛辣味道,有人說那是整個體驗裡最美妙的時刻,揭示出真實世界有更豐富的細節和更深厚的質感,她就帶他們去廚房,看一塵不染的大理石臺面上,多烯醯胺類物質在蒸餾器中混合。當時,大部分混合現實作品著重塑造場景,傳遞體驗,感官為媒介,共情為手段,理解為目的,但她說那還不是藝術。在她的作品裡,理解是起點,思考與感受本身才是藝術語言,觀者需要理解環境,想象出四維空間的結構,或是控制感官,選擇看或不看,聽或不聽,方能走出迷宮。她說從文藝復興到抽象表現主義,四百年,心靈的自由才終於在繪畫這一媒介的兩端實現,而混合現實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劫持感官,如果僅僅滿足於廉價的傳遞和煽動,很快就會變成枷鎖與欺騙。我想反駁,假如受騙是心甘情願的呢,不知如何開口。

展覽持續兩星期,觀者寥寥。20年後不景氣,傳統雕塑和架上繪畫是更保守的投資選擇,一幅馬蒂斯的原作等同金條,新媒體藝術市場緊縮;而在學院派看來,比起呈現綿延的人群或者起伏的警報,缺乏政治和身份議題的純粹探索,又出自亞裔,不夠先鋒。她開始在下城區穿梭,與私人藝術顧問喝咖啡,也接委託創作。有一天很晚了,我在一座紅磚大宅外面等她,地圖上顯示是安迪·沃霍爾的故居之一。她失魂落魄地出來,我嚇了一跳,回到家,她才說,客戶非常年輕,是某個著名藏家的孫輩,正在建立自己的收藏,有意買下畢業作品。我站起來,拿出兩隻杯子,沒香檳,開了一瓶氣泡水。她沒動,接著說,要求很簡單,所有的概念設計、三維模型和邏輯程式碼,都不能再發布在任何平臺,或者用於任何展覽。我說正常,價值來源於稀缺性。她搖頭說,我已經拒絕了。我嗆了一口,水中的二氧化碳全都聚集到頭頂,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泡,然後砰然炸裂。我問,你到底想要什麼?她看著我說,你難道不知道?我問,你以為你是誰,咱們在哪兒?她嘆了口氣,說,你還是不懂。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將一隻酒杯砸得粉碎。

那天晚上我沿著河跑了四十條街,雨後潮溼未退,高樓在水中失去輪廓,只剩下一支支筆直的、向下燃燒的火柱。水景公寓在一百多年前曾是精神病院,剛開業就塞滿病人,人數超出容量兩倍,後來被迫關閉,病人變成建築工人,建起一棟棟教堂、學校、醫院,然後散入黑暗,和輸氣管道、垃圾轉運系統一同成為看不見的城市基建,延用至今。回家時,她已經睡了,地磚被細細清洗過,用小蘇打擦掉了陳年油漬,露出蒼白接縫。

她沒再去下城,開始關注直播、遊戲、通俗小說。那段時間我剛申請了工作簽證,每天早上先檢查郵件、簡訊、論壇,中午吃公司樓下便利店的沙拉,下午喝免費咖啡,生活前所未有地規律,體重與精神都趨於穩定。吃掉近兩百盒沙拉後,我從茄子、口蘑、鷹嘴豆和花椰菜的混合中嚐出了蟹黃的味道,這讓我覺得和世界的關係已恢復正常,不用再直面理念的真實,而是可以像大多數人一樣,依賴模仿、比喻和指代度過一生。對於藝術或藝術家而言,可能太過粗糙,但一把沒有柄和鞘的刀是無法使用的,需要一個裝置,一個介面。就像我的工作,將顱骨內和電路板上的精神活動解碼再編碼,通過資料線相連,我也是她的介面,而與我的工作不同的是,人作為介面,需要一頭銳利,一頭遲鈍。其實從一開始,這就是我想到的方式。

24年初,我幫她註冊了真境,首個版本沿用之前的感官設計框架,套了一個型別故事外殼,觀者通過切換視角,自己扮演少年、智者、公主、巨龍。每一個視角有獨特能力,例如智者長於邏輯思考,視角中世界有輔助線鋪開,提示覆雜表象下的理性與秩序,公主則善於感受聯想,影像和聲音文字都以更高精度呈現,不只是準確,還有豐富和深邃。各項能力通過正反饋加強,形成一個簡單的強化學習系統,學習的物件是自己的認知與感知,包括潛意識與無意識。視角之間除了事件,也通過夢境、回憶、致幻劑和各種形態的虛構相連,各個敘事維度的時間地點因果關係延展層疊,界限不明,可以從任意一點,任意視角開始代入探索。我是第一個觀者,完成後,場景消失,我看見自己的臉,疲憊得像一個沒有句號的段落,接著畫素碎裂,紛紛而下,拼成六個單詞,是一行詩。我一個詞一個詞念出來,iamlarge,icontainmultitudes。摘下頭顯時我想起來,是惠特曼。然後我就倒在床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