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韓濯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2020年前,我在一家小電商做品牌經理,主攻女裝,早上跟時尚博主談合作,中午上高鐵,去廠裡盯打版。廠子在浙江鎮上,下火車還得打一段車,出了城,就見到白牆灰瓦,青綠水田,被黃昏的雨斜著印在車窗上,照得手機上精修的臉也生動了不少。那時我想著,等能退休,就從附近老鄉手裡收個院子。再開工,代工的單子取消了大部分,週轉不起來,光庫存費就能拖垮廠子。那邊的老闆都挺體面,結清最後一筆款,送我去車站,車還是擦得鋥亮,只是寶馬7系換成了老款睿翼。副駕坐著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兒,一問是剛畢業的公子,準備回北京上學。老闆摘了眼鏡,邊擦邊說,盛世商賈,亂世讀書,小韓,你也是聰明人。我笑笑,沒說話。回到北京,整理一遍通訊錄,捋了捋幾個成功案例,辭了職。

那年之後,咖啡館裡談專案的少了,螢幕上,不是考研模擬,就是國考真題,但我感覺不太對。散戶都進場時就該拋,說是亂世讀書,書上說道不離器。單幹後,我寫過文案,修過圖片,策劃過直播,還當過模特。名片上的頭銜是新媒體諮詢,負責制定媒體渠道戰略,最佳化渠道組合,簡歷上的案例分析對標麥肯錫,只不過號稱大幾百萬的單子,一個人包乾。營銷其實就是理解對方,試探底線,跟談戀愛挺像,將自我定義的價值傳遞給受眾,又有點像藝術。我大學時搞過幾年舞臺劇,編、導、演都幹,各方面略懂,直播門檻低,受眾廣泛,文字講究精準定位,靠積澱,不過,不考慮擴充套件,轉化率最高的媒體還是我這個人。發現這一點後,我又賭了一把,控制線上時間,多去線下。

26年九月中,大半個中國的投資人都到了西山。香山飯店是四十年前的先鋒建築,名家手筆,鋪地的鵝卵石比雞蛋貴,如今成了經典,挺符合創業營幾位導師的品味。我從以前客戶那兒搞了張媒體票,看了幾場路演,覺得屋裡憋悶,走到天井裡,服務員正擺雞尾酒桌,一張張蒙了白布,陽光從玻璃屋頂透下來再反射,開了空調還是熱,大師再有遠見,也沒想到溫室效應這一齣。在連廊裡繞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沒人排隊的洗手間,挺潮挺陰,我洗了把臉,正補發油,聽到隔間裡有人哭。哭聲壓著,吸鼻涕為主,我聽了一會兒,看人沒出來的意思,問,哥們,來多久了?裡面沒聲,我接著說,沒事兒去天橋逛逛,怎麼拉場子開鑼,怎麼用話留人,該要錢的時候怎麼杵門子,都有,犯不著在這兒跟自己較勁,紙還夠不夠?裡面斷斷續續問,你誰,我說,你要是想刷公關稿,上訪談,認識人,出來我給你張名片。我不是資方也不做產品,只負責排憂解難,俗稱做媒的。裡面啞著說,哪個媒,我說都差不多。等了一會兒,人拉門出來,輪到我愣了一下,她紅著眼睛翻白眼,說都什麼年代了,不知道無性別公廁?我樂了,說怎麼不知道,以前衚衕裡茅廁,男的進去把褲腰帶掛門上,女的掛菸袋鍋子,比飛機上那自動鎖的都早多了,剛從國外回來?她沒說話,開啟龍頭嘩嘩沖水,我看了眼名牌,顏菲,公司名字沒聽說過,叫真境。

那天下午我沒跟別的場,查了查資料。公司去年在海淀註冊,註冊資金不多,業務方向寫得很泛,大股東就是她自己,還有個佔比較低的文化公司,法人姓劉,名字眼熟,但搜出來的都對不上,我想了半天,記起來是某文化名人的經紀,三十多歲,很能幹,找我拉過直播營銷的線,結束後慶功宴,替名人喝了很多酒,說茅臺配女人,不醉。名人也姓顏,挺平易近人,帶小兒子上過親子綜藝,查不到其他子女的訊息。

人這邊的線索,差不多摸清楚,下面看業務。路演只有一分鐘,自吹自擂常見,用熱詞兒說貫口的也不少,抖好包袱的差不多能成,像她這樣,說完了都沒明白要幹什麼的不多。技術部分不難理解,也是混合現實應用,通過數字建模,將線下場景搬至線上。20年後,混合現實的線上購物就慢慢起來了,美妝利潤高,門檻低,跟得最快,直播間裡開手機攝像頭,立刻試色主播同款;家裝也不落後,拖一拖模型,合租房佈局再差,也能找到尺寸正好的那一件。內容行業都還在試水,體量偏小,資方興趣不大,走在最前面的遊戲業,大都抓的是調動情緒這個點,當時最火的是虛擬戀愛,東莞的娃娃廠建模,廈門的三維雲端儲存,深圳的通訊技術保證高速傳輸,號稱大灣區產業鏈整合。可她不講使用者畫像,不講情緒引導,更不講內部收益率,講認知、剝削、建構、解構,像是直接從論文裡摳的詞。和這些動片語合最多的,是倆名詞,一個是真實,一個是自由。

酒會的時候,她在湖石邊上,抱著胳膊,好像穿不慣高跟鞋,輪流單腳站著。二環裡不讓建高樓,以前楊樹上總有喜鵲的窩,初中時我還撿過貓頭鷹雛兒,不知道哪兒來的,熱烘烘一小團,站都站不穩,送到救助中心,養好後說給放山裡了,再沒見過。我過去站她旁邊,說,真挺沒勁的,是不是。她不搭話。我見花境裡有串兒紅,一掛掛鞭炮似的,掐了串遞給她,她猶豫了下,摘了瓣兒放進嘴裡。我也摘了瓣兒,說這北京人愛吃花兒,玉蘭油炸,紫藤做餅,串兒紅嘬蜜,你說這是俗,還是雅啊?她說,你覺得自己特聰明是吧。我說那倒不是,其實幹我們這行,眼神比腦子重要,聽比說重要,跟你們還不太一樣。她問,那你看出什麼了?我說,看出你怕像八哥似的,給關住。她哆嗦一下,說遲早關不住。我說那是,你有東西。但怎麼做,能做成什麼樣,可以一起看看。她問,不怕空城計?我說願賭服輸,司馬懿也穿過女裝。

當天夜裡她發過來在國外的註冊資訊和資料。當時最早的混合現實平臺叫墨菲斯,國區沒開放,上面的應用介於遊戲、影片和互動式小說之間。比較有意思的是,使用者可以選擇掃描取樣,將身體模型和各種姿態上傳,最佳化後整合到混合現實環境裡,叫虛擬具身化。最容易理解的場景是心理分析,使用者建立兩個化身視角,一個穿白大褂,切換視角,自問自答;另一個是易裝,保留基本身體引數,其餘的年齡性別種族,自由排列組合,一個人可以拉起一個劇組。她的應用就以這個思路為主,24年初上架,十四個月後停止更新,又過了一個月,股權人發生變動。

我琢磨了一星期,還是覺得步子有點兒大,旁敲側擊了幾次,聽不出她態度,也沒太急。一個月後,她叫我去飯局,在魏公村附近一家鹽幫菜,第一次見到她媽媽。坐下一刻鐘,來了一男一女,都是部裡的少壯派,思路很清晰,上來就問如果將現有的圓明園數字化專案產業化,該走什麼方向。我看看顏菲,又看看楊老師,知道飯局其實是賭局,吃理性經驗也吃直覺運氣。我說5g佈局十年過半,優勢是海量資訊即時傳導,傳到終端需要高密度呈現,只有混合現實能夠實現。這是最後的媒介,使用者黏性和轉化率都是碾壓級,圓明園本身雖古老,全面數字化卻是走在了浪尖,我們可以在現有基礎上,將數字化的園子做成平臺與渠道的起點,在即將到來的混合現實生態圈佔位。他們問,平臺與渠道?我說,就像抖音和淘寶。兩個月後,方河東岸,本是清帝懸掛西洋油畫的線法牆上,偶像代言填滿空白,她向領導解釋,真實是一個相對概念,萬園之園本就是想象產物,相容中西,在古老遺址上植入新的夢境,並不比讓石頭和程式碼漸漸風化更叛逆。我向品牌方解釋,就是新生態裡的廣告,只不過被定價交易的不僅是注意力,還有真實感。

26年的最後一週,北京下了三天大雪,出了兩條新聞,一是人類首次登上火星,二是兩大科技巨頭在聖誕節前同時釋出了新一代混合現實眼鏡,稱移動紀元將在十年內落幕,股市狂飆,業界震動。我和她在涮肉館隔著銅鍋乾杯,水汽裡,第一次看見她笑那麼開心。當時我以為那就是賭運的巔峰,酒上了頭,有一瞬間的恍惚。吃完飯,我送她回家,學校裡沒什麼人,踩在新雪上,噗噗直響,倆人七扭八歪,路燈時亮時滅,我拿出手機打光,說這以後只能當手電使了,她沒回頭,說手機都沒了,還手電?走過最後一個亮著的路燈,她忽然停下,我看見前面有個人影,拿支手電,照出一束昏黃的光,向我們走過來,羽絨服上的積雪像一支白色粉筆,從晦暗中一點點畫出人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