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菲小時候,我沒時間打扮她,一直剪個假小子似的鍋蓋頭。性格也像男孩子,斜跨著腳踏車大梁,在校園裡能騎一下午,回家滿身是泥,洗乾淨才發現摔破了,也不知道哭。長大後文靜了點兒,開始留長頭髮,給她梳頭,倒知道喊疼了。我仍然沒時間,又怕螢幕傷眼睛,就從圖書館給她借些書。閒書我看得少,記得住名字的,還是上大學時流行的那些大部頭小說。她倒也看得進去,有時看完說不喜歡,可過一段時間又說要看。後來有一次家長會,老師給我看她的作文,一篇議論文,寫什麼記不清了,只記得紅筆畫了幾個圈,下面批語寫,思想過於悲觀,情感過於氾濫,要多讀積極樂觀的正能量作品!我敷衍了幾句回家。
到家時,她正在練字,學的是顏體,字大而拙,極用力。我看了一會兒,在她床邊坐下,開啟筆記本做資料標記,專案開始的時候,剛生她。過了會兒,她放下筆,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氈子都洇黑了。我拍著她的背,看看壓在字帖下的書,《紅樓夢》,《巴黎聖母院》,《卡拉馬佐夫兄弟》。
媽媽。她問,媽媽。為什麼,越是美好的東西,就越容易受傷害、越容易被毀掉?
那時我和老顏剛辦了離婚手續,怕影響中考,還沒告訴她。以前但凡她噘嘴抹淚,都是老顏逗笑她。我看看螢幕,一萬多件檔案,兩千多座模型,一百多年前的園子,留下的不算多。我說,媽媽也不知道。不過,美好的東西,總會留在人心裡,只要在人心裡,就有重現的希望。哪怕為了記住它,會疼,它也還是活著,它靠疼活著。所以別怕疼,別怕眼淚。知道珍珠怎麼形成的吧?就像那樣。
她考上了重點,高二分文理,她文科成績更好,但選了理科。高考報志願,我給她填了醫學院,她在交表前一晚上,改成了工科的數字媒體技術。我說女孩子學這個,太累了。當時我的頸椎病已經有點嚴重,頭總髮昏,記憶力也跟著下降。醫生說沒什麼辦法,只能少看電腦,當然辦不到。她聽不進去,說媽媽你不懂。我說,我算不上大專家,但也幹了半輩子,而且你的特長,其實也不在這方面。她說,你們那代人,是會什麼,就幹什麼,愛什麼。我不一樣。我選這個,是因為我想要。我問,你想要什麼?她說,能變強的東西。知識體系和思維方式。我想要蚌殼。
我看著她,小時候姑娘跟爸長得像,老顏抱她出去玩,都說這一看就是爺兒倆。越大越像媽,可還是有些地方不像。老顏也是這麼說的。他走那天是立春,我烙了春餅,切了肘花,又添了盤餃子,他喝了兩盅,說這些年辛苦你了,可是人一輩子就這麼長,想明白自己要什麼,已經不容易了,媽那邊你也知道,這樣對大家都好。我收了碗說,吃完了,就走吧。
上了大學,菲菲每週末回家,晚上吃完飯,去遺址公園散步,天色半明半暗,胡琴吱呀抻著,時間難得慢了,我想問問她有沒有男朋友,還沒開口就被她看出來了。她說這世界變得太快,少操心她,多想想我自己該怎麼面對。我說再怎麼變,有些東西還是不變,要是見什麼新鮮就上趕著,那就不是你媽了。她沒回嘴,倆人又走了一段,天黑看不清,只聞見淡淡的河水腥味,水蚊子浮起來,繞著人嗡嗡打轉。走到橋邊,該往回了,她終於說,想出國念研究生,已經申了學校。
回來我想了很久,還是給老顏打了電話,第二天錢就打過來了。走之前,我想不出該給她帶什麼,翻箱倒櫃,拿了一掛人家送的珍珠項鍊,珠子久了有點發黃,品相還算大氣。她笑我,說那邊沒人戴這個。臨進安檢,我抱她,像我年輕時候,肩背薄,隔著t恤衫能摸到一節節脊骨。她趴在我耳邊說,媽媽我走了,你的殼,能開啟了。
可我已經忘了。人老的過程,就是慢慢忘的過程。我繼續教課,寫論文,帶課題組,學生來了又去,從她的哥哥姐姐變成弟弟妹妹,園子長得慢,資料太少,工程量又大,上千萬資金下去,能覆蓋的面積只有十分之一,各種軟體更新換代還快,前一屆做完,下一屆整合,幾乎就相當於重做。橫向資金越來越少,幾期評審後,部裡的態度也比較微妙。模型裡,大片的空白填不上,總讓人想起西洋樓殘破的水法。她打電話回來,偶爾問到,我也沒多說。影片裡,她臉圓了,一笑露出粉紅的牙肉,我幾乎放了心,直到很多火災的那一年。
第一次是教堂,第二次是人和畫。網上的評論一波波,很快都過了,她還問我,真的有用嗎,媽媽?我知道,她是等我再說一遍,我讓她從小就相信的東西。我說不出來。她長大了,但還不夠老,不明白有些東西就像太陽,只能在清晨或者黃昏注視,在其餘時候,刺痛眼睛,曬爆皮肉,得偏過頭去,以手指著,用嘴念著,人其實是靠自己的指和念活著的。我的心已經是顆坑坑窪窪的核桃了,可我懂。學校裡每年都有出事的指標,個個都是天之驕子,說來也都是一些小事,就是紮在肉裡。我有點兒後悔了。
她知道。掛了電話,從此對我關上了。第二年最難的時候,她回不來,也只發風光美食,第三年也一樣。到了第六年,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