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如山
2019年,我讀博士到第四年,既沒有準備論文,參加學術會議,也沒有向業界投遞簡歷,那年發生了太多無法可想的事,不得不放緩生活本身。即便如此,理性似乎仍從越來越大的孔隙中不斷流失。在嘗試鍛鍊、早睡早起、攝入蔬菜全部失敗後,我放棄抵抗,整日在劇場、博物館和藝術講座間遊蕩,並說服自己,自由既然能定價交易,應該也可以預支。
我見到顏菲是在學期末,校園裡到處是懸浮的細微樹粉。一次學生競賽,題目是為巴黎聖母院設計重建方案。在摩根圖書館裡,我看過搶救出的文物巡展,四百年前的手抄本上,天青石顏料與銀行商標的藍色相似。她倒數第二個上場,投影開啟後,殘破的拱頂與塔樓仍裸露,搭著黑色光感測器陣列,像沒拆除的腳手架。然後金屬結構消失,木樑生長為尖塔。她說,這是混合現實攝像頭裡的場景,觀者對教堂的最初印象。接著尖頂開始變形,白金火焰燃燒。她說,這是災難一刻的定格。人類心靈中,悲傷與智慧有同樣的力量。
她聲音不高,口音也算不上純正,只是用詞大而重,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光影變化,花崗岩上疊加軟性陶瓷、相變材料、植物填料混凝土,尖塔變成穹頂、與植物融合的曲面、不斷上升的螺旋,無所定形,無限迴圈。她的聲音也上升,說最終的形狀需要觀者調動自己的情感、思考和想象,建築藝術與人類思想一道發展,在過去,只有極少數的大師能將飄浮的思想固定在近乎永恆的形式裡,但是今天,混合現實將跨越時空,賦予每個觀者表達與溝通的權利。這就是最好的繼承與發揚。
有觀眾說,沒人會整天從手機攝像頭裡看世界,我們已經受夠了虛假。
雖然看不清,我卻能想象她的表情。劇本徐徐展開,正是自白的高光時刻。我說,維克多·雨果。
她停了一下,說,維克多·雨果說過,人的思想改變,表達方式也會隨之改變,每一代人的主導思想,不會再用原來的材料和方式書寫出來;石頭寫成的書儘管牢固持久,在某一時刻,也要讓位於更為牢固持久的紙書。現在新的書寫方式已經出現,你可以稱之為虛假,但如果感官無法分辨,真與假,又有何區別?那臺詞她顯然已練習過無數遍,卻仍帶有某種不似表演的激情。
那種激情後來變成一場漫長的燃燒,點亮也燒掉了許多比尖頂更堅固的存在。而在當時,它點燃了我心裡的一道枷鎖。大學三年級後,我再沒有親近的女孩。那時我覺得,心智不協調的身體關係與強暴沒什麼兩樣,所以,當有女孩眨著眼睛,以三角函式的解法向我搭訕時,剛升起的興趣迅速熄滅了。並不是智識,而是理解世界的方式,神經網路的結構和深度。
交往第一年,我長進最大的是廚藝。當然,我們談論文學與建築,也談論認知原理與人機互動。顏菲對我的研究方向很感興趣,但這反而讓猶疑更深重。第五大道上的奢侈品店櫥窗裡,價值一年獎學金的設計師手包掛在機械手臂上,她笑著說這是最火熱的未來主義時尚,科學與藝術的粗糙結合,互不理解才能互生傾慕,互相攀附。我想從她的語氣中分辨出揶揄味道,卻總是被那種表演似的真誠困住。分不清是過於真誠而顯得像表演或是相反,只好用可掌握的細碎事物為模糊關係加註。我拆掉煙霧報警器,在宿舍的小煤氣灶上學會了煎炒烹炸,在只剩下快餐店的夜裡,拎著加蛋的烤冷麵或者加辣的炒米粉,穿過路燈下搖曳的樹影。她吃東西和觀看一樣,特別專注,好像要從每一根米粉、每一個畫素裡提煉意義。更深的夜裡,我看著她睡去,仍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正進入了她。她的臉不算漂亮,只是讓我想起十四五世紀時的木雕聖像,雖取材自鄉間女子,眉眼低垂,卻給人一種男女同體的印象。天亮時,她很早就背起飽脹的書包去上課,我拿著飯盒回去,在那些遮蔽天空的美麗樹冠下,一個接一個地打噴嚏。
顏菲學的是新媒體藝術。這個概念像科學、青年和中國菜一樣,有著外部無法想象的駁雜內部。認識她之前,我對位元呈現的藝術不感興趣,無論是數字建模還是互動設計,離我的工作都太近了,實驗室裡的神經訊號模型遠比浮誇的機械手臂更接近可能的未來,而我不能確定,美、心靈,或者真實本身,在那個未來中的形狀。她對真實的態度則更放鬆,虛擬現實將觀者帶往任何地點,增強現實則將任何事物帶到眼前,結合兩者的混合現實,與夢境或文學一樣,關鍵還是在造境。在人心的畫布上以想象定義真實,對於她也是工作。即使關乎未來或想象,工作也還是工作,將城堡拆成沙礫後,並沒有浪漫的幽靈在其間遊蕩。
那場比賽她輸了。評委說,電子元件的散熱很可能破壞脆弱的木結構,沒有評價其餘部分。其實即使贏,也沒什麼區別,不過是北方冬季裡一兩次莫名其妙的暖和天氣,平均後留不下任何痕跡。有一天路上有冰,她滑了一下,咖啡潑在胸口,我摸紙巾,她忽然說,他們不懂,那些都不重要,真實和完整,都是相對的。我說,得有耐心。從哥白尼到愛因斯坦,連相對這個概念本身,都沒那麼容易被接受。她問,只有科學這一條路嗎?我說,至少是最顯然的,也許不是路,它包含質疑自我的方向,可以說是道。她想了想說,道不唯一。宋畫已經會刪削細節,呈現莊嚴氣象,宋人講「三遠」,也是講相對的真實。我說,山水畫用離散的形式展現連續的印象,其實與視覺感知的過程差不多。人的眼睛和大腦也是這麼工作的。畫論講真境,與其說是天地萬物的常道,不如說是人的常道。她慢慢擦掉羽絨服上的咖啡,過了一會兒說,寒假去堪薩斯城吧。看宋畫。就咱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