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筠進門時,老唐正弓著腰,剖竹青。爐頭上砂鍋冒著些縹緲熱氣,燜著香腸、豆角、白米。
「又回來這麼晚?吃飯。」老唐抬眼,從鏡框上方看唐青筠。姑娘齊耳短髮,小吊帶牛仔褲,耳機掛在脖子上,透出人聲。
「外頭吃過了。」唐青筠往竹沙發上一躺,掏手機。手腕上的鏈子丁零噹啷響。
「哪比得上家裡的。多少吃點兒,香腸豆角箜飯。」老唐停了手中剖刀,對著黃色檯燈,看篾片。去了竹黃的慈竹竹青,堅韌挺括,厚不過半寸,細細剖了八片,每一片都透出燈下報上的字跡。老唐這手取竹青的功夫,十六歲學成,今年是第四十一年。
唐青筠磨蹭著起身,鬆鬆地舀了小半碗豆角,一撮沾著花椒粒的米飯。
「怎麼不吃香腸?」老唐掀開桌上倒扣的篾絲菜罩,露出碟泡菜。
泡菜是月前老唐自己泡的,香腸也是去年冬天自己灌的。三十五斤精瘦肉,十五斤肥膘,一刀刀剁成丁,燈籠椒,朝天椒,青花椒,曬乾,研缽磨成細面,用竹筷子尖,一點點灌進腸衣,掛在陽臺上晾乾。家裡人少吃得慢,香腸掛久了,表面蒙一層灰,蒸好也是褐色,比不上外面的紅潤油亮。可老唐覺得,自家手工做的,總比外面好一點。至於好在哪兒,他也說不上。
「明年還是不要自己做了,累得要死。不想買外面的,就自己買肉,拿到菜場用機器灌嘛。」唐青筠一邊挑花椒粒,一邊看手機,「絞肉、灌香腸都可以,又快又好。」
老唐手中攏好的篾片顫了顫,嘩的一聲散在地下,想站起來,人癱在椅子上。
「爸!」唐青筠扔了筷子,「又頭疼?」
老唐伸手,要茶缸。唐青筠趕忙遞上,老唐咕嘟咕嘟喝了一氣,直到汗珠順著老臉遍佈的溝壑滾下,稍緩過來。
「你還是早點兒去看一下,這些放一下也沒關係。」唐青筠小聲說。
「你莫管,我自己有數。」老唐蹲著,頭也不抬,一根根撿篾片。唐青筠默默扒飯,四下無聲。
老唐家不愛看電視。幾十年,入夜後的聲響,先是唐青筠寫作業,紙筆滑動的沙沙聲,後來是唐青筠練琴,玳瑁片撥絃的琮琤聲,現在更多是鍵盤滑鼠,噼裡啪啦的敲擊聲。穿插其中沒變的,是老唐剖竹、制篾、編花、打磨的窸窣聲。街上汽車嗚哩哇啦的喇叭聲,巷子裡小賣部公放的音樂聲,聽得人心煩,只有人手和物件摩擦的輕微聲響,才能讓他沉下來,彷彿一閉眼,就回到了老家,風動竹葉的林間。
「放到。」嘩嘩水聲中,老唐說,「姑娘家,彈琴的手,洗粗了要不得。」
「你比我金貴。」唐青筠用篾絲刷碗,「竹編一百八十法,全在手上,不比彈琴厲害?」
老唐沒說話。十五歲學徒,二十歲出師,連師父也說,他唐洪是他見過最有悟性的竹匠。那時在鄉下老家,竹匠日子也好過,侍弄田需要竹耙,曬穀子需要竹簸箕,夏天掛竹簾睡竹蓆,冬天提竹手爐烤火。店門口那副對子他還記得,枝蔓皆成器,方圓卻任心,說的是器,也是人。那時候,他覺得竹匠真是門好手藝。手藝人,不偷不搶,本以為可以一輩子不愁,可沒想到今天。
老唐伸手看。竹編一百八十法,留下的是裂口、擦傷、瘀痕,成都冬天陰冷,裂口生了凍瘡,又癢又疼,塗什麼藥也不管用。可讓他心裡貓撓似的,不是凍瘡。
「爸,下週末,小徐來吃個飯。」青筠擦完桌子,洗抹布。「就在樓下飯店,吃了上來喝茶。」
老唐皺眉。
「那來家吃。反正他早就說要看。說不定你還能收個徒弟。」
「徒弟?」老唐從鼻孔哼一聲。從1977年進廠,二十多年,他帶了多少徒弟?可哪個現在還做手藝?更別說現在的年輕人,坐都坐不住,怎麼做得了竹匠。就連自家姑娘,從小看他幹活,沒上過手,也半點兒不會。徒弟?
夜深了,唐青筠回了房間。老唐在燈下,擺開勻刀,卻發愣。窗外商業街上人聲喧鬧,霓虹燈光影直晃人眼。時代確實變了,可心底,總還有塊兒硬邦邦的東西。
有手藝走遍天下,沒手藝寸步難行。竹子低賤,不比玉器銀器,要掙出生活,掙出名氣,全靠竹匠一雙手。師父早就說過。機器再好,做不來好竹匠的細緻手藝。這句卻是老唐自己加的。他就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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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當我第一次來到紐約,從未想過今後會落腳何方。這裡能找到來自世界任何角落的東西。我在魯賓美術館裡撫摸喜馬拉雅山區的氈毛掛毯,也在衣索比亞小餐廳裡,捲起佈滿蜂窩的酸味英吉拉餅。地鐵裡,湧現的臉輪廓參差,廣場上,舉起的手顏色各異。在最開始的衝擊平復後,我試圖在不同表象中尋找一種共通本質,並將其再次作用於表象。這是我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也是我的專業所在。
我在庫朗研究所學習應用數學。應用數學是關於抽象與歸納的學科。如果說純數學的美感在於以簡潔的體系創造出嚴格純粹的模式,不受現實甚至物理世界本身的束縛,那麼應用數學,如數學家哈代所說,恐怕是醜陋而瑣碎的。我追尋的,不是一顆虛空中的完美水晶,也不是一種堪比畫家或詩人的創造力,而是在細緻觀察、深刻思考後,產生的一種解釋、一個模型、一個新視角。在這種視角下,平凡事物會呈現難以想象的豐富層次與奇妙規律。
第二年時,我開始選擇研究方向。華爾街是應用數學最好的戰場。瞬息萬變的市場波動,豐富多樣的投資組合,都需要數學語言的精確描述。證券的定價理論通過隨機微分方程模擬,股票的風險價值由蒙特卡羅法預測。我們在實驗室中把玩的模型,放到幾公里外全世界體量最大的金融市場上,就變成了實打實的高額風險與巨大收益。無數最聰明的大腦在這片戰場上激烈廝殺,千百兆在光纖中飛速傳導的資料被捕獲、分析、建模。不過對我而言,那不夠有趣。
我選擇的方向是大腦本身。在本質上與我的同學沒有太大差異。如果把金融市場看作一個巨大的腦,那麼每一個交易決策的產生,可看作是單個神經元的一次發放,每一次資訊的流動,則類似於脈衝在突觸間的傳導,解讀了某一種外界刺激在神經通路中的傳導過程,也就解讀了某一則新聞可能引發的市場震盪。理解真正的大腦比理解金融市場更困難,也更有趣。不僅是因為紐約證券市場的平均交易量不過每秒4萬筆,而每秒通過大腦的訊號上百萬,更重要的是,大腦並不是我們唯一的器官。
在庫朗研究所第一年,我選修了醫學院的神經學基礎課程。我在課上看到一張人類大腦的縱向剖面示意圖,每個腦區上方,畫出了其他器官,比例對應大腦中負責該部位運動與感官功能的區域。這種圖叫皮質小人。在圖上,我看到一隻所佔比例比整個下肢還要大的手。
我一直沒忘記那節課。老教授操著難懂的東歐口音說,手是人類最精細、最複雜的器官。人手上有100萬根神經纖維,任何其他動物都無法比擬。人也因此具備了最複雜、最特殊的功能,即手和腦的聯絡與互動。此外,人手有最精巧的19塊小肌肉,擁有獨一無二的活動自由度。我伸手,舒展關節,再收緊,想象資料洪流以100米每秒的速度奔湧入腦,點亮一個個神經元,閃爍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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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編廠是2003年改的制。說是改制,其實就是下崗,五百人的廠子,精簡到不足一百,幹了一輩子的老師傅,入門沒幾年的小年輕,都走了人。老唐那時已做到技術骨幹,本以為這一刀挨不到自己,卻沒想到最後一刻,名額被人事部主任的親戚頂了下去。
老夥計們後來說,要是早點兒拿兩條嬌子煙,提一瓶瀘州酒,以他的資歷和本事,不至於留不下來。可那時,老唐還年輕,手藝人脾性大,不願求人,就憑他的手藝,廠裡哪個不稱一句唐師傅?就算真離了廠,還能餓死不成。可等真看到掛了幾十年的廠牌換成有限公司,推著老永久站在廠門口,涼風吹著滿街的梧桐葉,也吹著身上洗得發白的竹布襯衫,嘩啦啦響起來,心裡還是一下子空了。那天他沒騎車,推著車沿府南河慢慢走,經過二環路高架橋工地,看到煙塵中塔吊高聳,才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老城已變了這麼多。
原因老唐心裡清楚。說是效益不好,人員冗餘,說到底,還是竹編太費力。同一個淘米的筲箕,竹編廠的熟練工從編篾開始,要編一整天,塑膠廠的流水線開起來,幾分鐘就能做一個。塑膠筲箕,孔洞粗疏,手感也不比竹編的柔韌溫潤,可又有多少人願多花幾倍錢用竹編?更不提機器多開幾個小時,產量就是翻番,而人熬到燈枯油盡,只會眼花得看不清篾絲。雖不情願,老唐也得承認,機器做不來精細竹編的複雜工藝,但要論速度,竹匠再熟練,也不及機器萬一。
老夥計們勸他說,如今幾個小時就走了以前要走整月的路,幾天幾月才做一件器物的竹匠,怎麼趕得上越過越快的日子?屬於他們的年月過去了,快得來不及反應。拿著買斷工齡的幾萬塊錢離了廠,有人有些積蓄,也有些門路,跑摩的,開雜貨鋪。更多的人處處碰壁,賠光錢,只能到處打零工,看門、搓背、洗碗、賣菜。從前的竹匠,現在做什麼的都有,還放不下篾片勻刀的,只有他自己。
他拿了幾萬塊錢,加上二十多年攢的幾萬塊,在送仙橋盤下這爿小鋪面,掛起「成都竹編」的牌子,一掛,又是十七年。老唐不再像在廠裡時,用粗絲編筲箕、籃子、竹蓆等傢什了。機器做得又快又好的,老唐也明白,人手拼不過。但細絲不一樣。細絲竹編,是成都地區特有手藝。老唐當年跟鄉下師父學得,廠裡做得少,但手上勤練,一直沒忘。如果說粗絲是竹編的底子,那麼細絲就是寶塔上的尖尖。竹篾本堅韌,劃成極細絲線後,鬆軟無力,撐不住形,得用瓷制或者銀製茶壺、茶碗做胎,把竹絲附著其上編織,所以也叫有胎竹編。每一件器物、每一寸表面編法都不相同,全憑經驗和悟性調整。機器是怎麼也做不來的。離開師父這幾十年,細絲竹編,會做的人寥寥無幾,活兒能入老唐眼的,沒有一個。這就是底氣。
可活兒雖好,生意並沒想得那麼好。
送仙橋古玩市場的這爿小鋪,縮在角落裡。他正做的是一套細絲竹編茶具,一釐米表面,要容納十二支編篾。是精檔竹編要求。
老唐還沒有找到買主。離上一件器物賣出去,已過了一月。他閒了兩天,實在難受,自己去荷花池批發市場湊了套白瓷薄胎。對老唐,做竹編就像運動員打球,音樂家彈琴,一天不練,手生,心亂。
老唐也不是沒想過做別的。可思來想去,他能做,又願意做的,還是竹編。頭幾年,年年賠本,連青筠的補習費都要借錢。老婆也跟他離了,他卻放不下,一手拉扯姑娘,一手繼續做竹編,忙起來,就把孩子也放店裡。待到有點名氣,青筠大了,日子稍微好過點,自己就老了。澄澄的光下,手上竹絲像網散開,這幾年來他越發覺得,幾十年,是人在編網,也是人在網中。
有車鳴笛。
老唐皺眉,抬頭。當初把店開在市場盡頭,一是租金相因,二是圖個清淨。酒香不怕巷子深,冷清點正好做活。
「師父,是我,劉人傑!」車窗搖下,人摘了墨鏡揮手,「還認得吧?」
老唐沒出聲。自己當學徒時,師父總是說,徒工的徒字是什麼意思?就是徒勞的徒,白白做工沒有報酬。而他這個徒弟不一樣。在廠時,大熱天,老唐汗流浹背地編篾,他跑前跑後,端上一杯冰鎮鹽汽水。問他,才知道,這小子不知啥時偷偷弄個雪櫃,鹽汽水一塊一杯,每天掙的比工資還多。等有了下崗風聲,他又是第一個離廠,做什麼機械銷售去了。老唐自認早就沒這個徒弟,可這聲師父一叫,話說不出口。
「真難找。」劉人傑進門,四下打量,拉把竹椅坐下。「師父,生意咋樣?」
「過得去。」老唐繼續編篾。清瘦小子已有啤酒肚,在西裝裡繃得緊。自己披著的,還是老廠的灰藍制服。
「不想做點兒別的?來我們公司掛個銜。」
「我是手藝人。比不得你們生意人。」老唐不抬頭。
「手藝人,靠手藝吃飯,別想那麼多,可不是您說的!我都記著吶。」劉人傑點菸,湊近看老唐編篾,「嘖,細絲,還是那麼精。」
「我可沒教過你這個。」老唐放下篾,在煙裡咳兩聲,「有事?」
「沒事不能來看您嗦。」劉人傑掐了煙,「要說有事兒呢,也有滴點兒。」
「我不去你們公司。」老唐低頭。劉人傑之前打過電話,要聘他做顧問。可老唐怎麼放得下竹編,還去摸機器?沒想這小子竟找上門。就算三顧茅廬,他也不去。
「知道。」劉人傑笑,「我們公司打算贊助非遺邀請展,跟省文化廳合作,想到您咯。不接我電話,只好過來。」
「竹編可以?」
「當然,這細絲編,我真沒見過第二個。評選,主要看手工技法的複雜性,您那竹編一百八十法,能亮出來的越多,越好。」
老唐沒搭話。這兩年,頭疼越來越頻,疼起來眼花手抖。疼,他能忍,苦,他也吃慣了。可一想幾十年手藝,要一點點丟了,真不甘心。老唐早就想,趁自己還編得動,要全力做一件真精品,往後就是人沒了,東西也還在。恰好說中他心事。
「那師父您考慮下?三個半月,有事給我打電話。」劉人傑戴上墨鏡,跨出小鋪面,又回頭,「我可等您!」
老唐點點頭,已在盤算做什麼。汽車啟動聲消失了好久,他才想起來,明天青筠要帶小徐回家吃飯,菜還沒準備,趕緊跨上車往市場去。趕在收攤前挑了兩根青筍,一把菜薹,又斬了半隻滷鴨子,掛在車把手上,慢悠悠騎回家,邊騎,邊哼起了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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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紐約第五年,我頭一次感覺到力不從心。
過去二十多年,無論是學習考試,還是社會活動,我都能很快找到關鍵,用最少精力做成。有人說這是天賦,但在我看來,這是對紛繁事物進行抽象思考,總結規律並加以應用。就像數學本身。但那一次,我幾乎碰了壁。
我的課題是手部活動的神經編碼理論。與生理學、認知科學不同,計算神經科學的武器是數學與計算。將神經元、突觸、神經元網路的行為進行資料分析,為皮層工作機制建立數學模型。
我不用餵養小鼠或猴子,在它們的運動皮層下插入電極,也不用給被試者發問卷。我面對的是資料本身,要解決的,是模型和程式問題。就像金融市場的量化分析師一樣,只是我們對這個市場還幾乎一無所知。以經典物理學為參照系,比起對外部世界的數學化,在對人類大腦的數學化上,這領域還沒有出現伽利略,更沒有牛頓和愛因斯坦。這讓人興奮而焦慮。
我的資料來源於心理系合作小組。被試者依照指示進行手部活動,核磁共振掃描並記錄資料。我把手部動作和神經響應訊號對應,抽象關鍵特徵,推斷決策過程,系統化整個流程,編成演算法,讓人類指尖的簡單動作在複雜訊號模型中復現。這比我以為的難。每秒百萬級別的訊號中,識別出控制手部動作的訊號就像大海撈針。我試過各種濾波演算法,也試過脈衝排序,但效果不佳。我找導師尋求建議,他聽了我的陳述,沒說太多,只邀我去喝咖啡。
「你很聰明,也很努力。」導師是義大利裔,著名學者,思路天馬行空,對咖啡和科研的感覺都很敏銳,我誠惶誠恐,等他繼續。
「不過,做研究,聰明只是一方面。尤其是這領域。」他放下杯子,「聰明、洞察力、思維能力,這些都可以稱之為天賦。天賦可貴且必不可少,但只是基礎。如果要解決實際問題,往往還需要經驗,或者說,領域知識。它能讓我們對隱含結構的理解更深刻」。他拍拍我的肩,「放鬆一下,我給你放個假。另外,訊號問題,肌肉神經訊號可能比中樞神經訊號簡單」。
我很快搞清了訊號的處理技巧。可領域知識仍讓我犯難。儘管我能提取出穩定的肌肉神經脈衝,但資料顯著性太低,無法建立完備模型。我暫停工作,後臺程式仍在竭盡思考,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點開郵箱裡堆積了滿屏的報紙訂閱訊息,看到一段話。
據活躍於英國德文郡的伯恩斯回憶,觀察曼索佩編織鯡魚籃就像是「看一場舞蹈表演,沒有任何多餘動作」。除了傳統手工藝產品的流失,很早以前就已匿跡的,是一些更加深刻的東西……
——《特稿:消逝中的編織傳統》
我站起身,在宿舍裡來回走,直到天色昏暗。我下樓,在常去的小吃店要了一碗蘭州拉麵。矮小健壯的墨西哥裔小夥子熟練地抻面、甩面、上勁,在大洋彼岸流存百年的手藝,以及一些更重要的東西,如今以發明者不能想象的方式重現。
一年後我順利畢業,帶著計算模型和原型機告別導師。他笑著與我握別。
我將飛往成都。
§
小徐中午上了門。提個果籃,站在門口,十月底,頭上還汗涔涔。青筠領他進屋,又拿拖鞋,又倒茶水,小夥子只咕咚咚喝水,不說話。
老唐也沒什麼話說,只從廚房一盤盤端出菜。綠的青筍,紫的菜薹,粉的肉片,紅彤彤油亮亮的鴨子,當然也少不了片得飛薄的自家香腸。小徐是南方人,老唐沒放什麼辣。
「小徐國外回來的,現在電子科大教書。可是他們最年輕的教授。」青筠邊夾菜,邊搭腔。
「沒有,沒有。」小徐正扒飯,忙解釋,「回國也沒多久,還在努力做出成績,不像伯父您,青筠跟我講過,您的竹編手藝,那可是……」
老唐看著他麵皮發紅的模樣,有點像自己年輕時,有點兒說不出的滋味,「我老了,不說了。你在科大教啥子?」
「我是搞神經科學的。」小徐來了精神,「這麼說吧,您想想,普通人從小,光是學鍵盤打字,就得花多久,更不說專項操作了,我研究新一代人機互動,就是為了解決這問題,更好地,讓機器……」
老唐眉頭又皺起來。唐青筠使眼色,小徐趕緊剎車:「當然,手工有時還是不可替代的。老舍先生曾說,我們在大的工業上必須採取機械方法,在小工業上則須儲存我們的手。像您做的竹編,就難替代。手工藝,是心的體現,心,可不是能隨便機械化的。」
「這話說得不錯。」老唐夾了一筷子菜薹。「對竹編,有興趣?」
「有興趣,有興趣。」小徐摘下眼鏡,擦汗。
吃完飯,老唐先擺開勻刀,將一毫米的細篾勻成一兩根髮絲厚,四五根髮絲寬的竹絲。
「這叫劃絲。勻刀上下寬度不一,沒刻度,全憑手控制,厚薄均勻。每一根絲的橫截面,都一樣。」
接著,他拿起做骨架的竹徑絲,附在白瓷薄胎上,再拿起一根更細的盤絲。手起絲落,推提壓捻,竹絲就變成薄薄一層,細密軟滑,緊緊貼住瓷胎。
「提,壓,捻。無論是劃絲,還是編,人手力道控制都非常難。力氣大了,薄胎易碎易變形,力氣小了,竹絲間隙鬆散。附胎編織,沒有定法,每一寸都不一樣,全憑經驗手感。你仔細瞧瞧這編成的,機器比不了。」
小徐好像沒聽見。
老唐有點不痛快,說什麼對竹編感興趣,怕是隻為了討他開心,青筠也信他。當下不再多說,自顧自做活兒。劉人傑說的那件事,老唐心裡已大概有個樣子。待到青筠拉小徐去自己房間,叮叮咚咚彈起琴來,他已快忘了這事。
「爸,吃飯。」抬起頭,天已全黑。青筠端面進來。「人家走了,打招呼都聽不見。」
「就走了?」老唐有點兒不好意思。
「人家還送了禮。」唐青筠遞上一串手串。白色苦楝子,黑流蘇編繩,品相細膩,大小齊整,湊近聞,微微清苦氣。「特意選的,說冬天戴了,能防凍瘡。知道你最寶貝那雙手。」
老唐接了手串,試試,大小正合適,心又軟了幾分。他也知道,還真收個女婿當徒弟不成?一天掙不了百十塊,怕是真有徒弟想當他女婿,他還捨不得青筠受苦。小夥子雖有點書呆氣,看來人還老實,和青筠也處了不短,真能成,他也算放下一件事。至於另一件,也得加緊。老唐慢慢轉珠子,苦楝子隱隱發青。
§
一直以來,向別人解釋我在做什麼都很困難。因為,比起發射火箭或改造稻米,我所做的,看起來太簡單。
「就這?」青筠第一次看演示,撇嘴。視覺化演示是三維重建的手部模型,從一堆物品間撿起一張信用卡。
「這是一個博士生五年的課題。好不容易能撿起信用卡,把信用卡換成橡皮球,又不行了。」我說,「你可能想不到,預測遙遠小行星的運動,比預測物體被模型手推過桌子的運動容易得多。」
「工廠裡的機器手,不早就能流水線操作了嘛。」青筠不太信。
「嚴格控制的工作條件下,機器手的確表現不錯。但世界不是裝配線。無數物體和環境的相互作用,對人輕而易舉,無須思考,但對機器很難。你覺得,為什麼?」她輕敲桌面,下意識掃弦。
「是因為手很軟。」我拉她。
「哎。」她甩開。
「柔性。觸覺。手指能根據物體表面發生變化,及時調整,這是人與世界最高效的互動方式。人發明了無數工具,但機器人專家說,這世界,還是為人手設計的。反過來也一樣。」
她看我,又看手,收緊再舒張。曾經我也一樣。一目瞭然的表象是陷阱也是桎梏。越是看似簡單熟悉的事物,人理解越晚,輕視與成見阻礙更深的凝視。對人本身的探究更是。看山與非山,間隔了幾千年。
「聽過杞人憂天吧。」我說。
「瞎擔心嘛。」
「嘲笑杞人的人永遠也想不到,經典力學、地球科學、大氣科學,許多領域都能從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中產生。現在,我們要做的也類似。」
她還是茫然。我沒說下去。見第一面,我就記住了她彈琴的手。但和絕大多數人一樣,她無法領會新圖景,更別說她父親。他的目光儘管與導師不同,仍讓我緊張。雖然他可能把我當作想奪走他飯碗的叛徒,但這不是最終目的。比起完成具體的工作,我更希望,能有人或多或少理解那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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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是冬至。街上走走,倒還不覺冷,在屋裡坐久了,冰涼溼氣鑽入骨縫,浸得關節生疼。可老唐不裝暖氣,連電熱爐都不開。他怕開了屋裡幹,竹絲變脆。活兒已經完成一多半,按進度,將將趕上,可不能耽擱半分。
老唐哈口熱氣,搓手。今年凍瘡似乎是少了,苦楝子已被他養得包了漿,溫潤趁手,摘不下來了。想著該吃羊肉湯了,他披上棉衣,出了門。學校應該還沒放假。
在菜市場稱了兩斤帶骨羊腿肉,掛在把上,想起上次小徐來家吃飯,菜薹沒動幾下,青筍倒是夾了不少,又挑了青筍。切滾刀塊,在釅湯裡煮到軟糯,吃起來安逸。又想起來青筠說,小徐是南方人,愛吃甜,就往文殊院騎。那邊糕點鋪賣了幾十年的桃酥玫瑰糕,青筠小時候一要哭著找媽媽,老唐就拿點心哄她。如今青筠大了,愛美,怕胖,不吃了,去鋪子的路,老唐還記得清。
稱好一紙盒,在後座上繫牢,老唐慢慢騎。文殊院這片,他好久沒來。以前院牆外破爛的小巷,如今建了仿古民俗街,粉白牆,赭石頂,紅黃店招插得滿滿當當,在陰沉冬日裡顯得挺熱鬧,遊客和本地人都不少。
老唐在街口下了車,往裡望。下崗時,文殊坊剛建成招商,也有人勸他,把送仙橋鋪面抵出去,在這邊弄個門臉。那時一月租金三千塊,是送仙橋那邊三倍還多,他思來想去,還是沒來。一是生意著實不好,他怕入不敷出,二來也怕這邊人多嘈雜,做不了活兒。後來眼看送仙橋人變少,街面越來越荒,再想來,租金已漲到了一萬。先搬來的幾戶告訴他,現在客流量大了,光是賣有熊貓的蜀繡手帕,勾了三國臉譜的川劇面具,就足夠賺回租金,還能盈餘不少。老唐聽了,也說不出什麼。想想這幾十年來,從學竹編開始,一個個選擇,當時都是自認考慮周全,下定決心,可回頭看,若讓他再選一次,他還真不知怎麼辦。
老唐愣了會兒,繼續推車走。街上不僅有店面,還有各種高檔茶樓餐廳,早不是當年搭著竹棚吃涼粉的模樣。年輕男女打扮入時,來來往往,站在中間,老唐覺得自己才像遊客。
沿街,一扇鑲金邊黑漆木門開啟,走出個西裝中年男子。老唐覺得眼熟。是劉人傑。他沒看見老唐,邊聊邊往車邊走。門後像是個高階會所,他往裡望,只看見綠幽幽竹影一閃。隔著人流,他遠遠看見和劉說話的像是小徐。他穿深灰呢子大衣,戴半框眼鏡,斯斯文文,但跟劉人傑有說有笑,跟那個在自家飯桌上紅臉的小夥子,完全不像。
眼看小徐上了劉人傑的車,開過來,老唐趕緊轉臉。他們怎麼認識?為什麼又看竹編?青筠知不知道?老唐跨上永久,使勁兒往家騎。他好久沒騎這麼快了,到家脫衣服,毛背心裡都是汗。坐下來,看著做了一半的竹編,一直喘。
青筠開門,「呦,這麼多菜!還有文殊院的點心。可真上心」。
「啥子!」
「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