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手於人

宛轉環 慕明 第2頁,共2頁

「你知道啥子!不行!成天衣服也不好好穿,都認識些啥子人。」

「人家怎麼了?大學教授,哪裡配不上你這個竹匠的女兒了!」青筠鬆開,退後一步,「平時都順著你,都什麼年代了,家裡電暖爐都不開,平時說話得多小心。」眼圈一紅,「媽也受不了你。」

老唐站起身,滿臉汗,「你看不上做竹匠的了——」跌倒在圈椅裡。

疼痛比以往來得烈,來得久。彷彿有無數根細小竹絲扎入腦髓,老唐想忍過去,可連忍也沒了力氣。

那頓飯終究沒有吃成。老唐被送進急救室,又轉到普通病房,待了四天,全身上下都檢查個遍。大病房裡,人來人往,醫生的談話聲,各種儀器的嗶嗶聲,病人的呻吟聲,還有家屬焦慮的詢問聲、哭叫聲,昏沉中,也不安穩。好不容易夜裡熄了燈,安靜了點,隔壁床又傳來鼾聲。

青筠每天早上拿保溫桶裝了雞汁抄手來,中午是海味面,卻不告訴他得了什麼病。削蘋果時,老唐剛問半句,就見她紅了眼,也就不提。他也清楚,雖還做得動活兒,人畢竟老了,機器用久了,得定期擦油,人身上零件,用了好幾十年,哪有不壞的,外面看完好,裡面靠慣性慢慢轉,只看是哪天。這兩年,他早就感覺不好,可不想來看。

父女倆面對面,誰也說不出話,直到醫生進來。

「考慮好了嗎?我們還是建議先手術,再放化療。」醫生挺年輕,胸口名牌是神經外科。

「什麼病?」

「病人還不知道?你們再溝通一下,考慮好。當然,實在想保守治療,也可以,畢竟年紀比較大,病灶狀況又複雜。」

醫生走了。老唐看著青筠,沒說話,只是等著。姑娘早就緊咬嘴唇,終於忍不住,掉下淚來。斷續抽噎聲中,老唐聽明白,時不時就頭疼,暈倒,是因為腦子裡長了瘤。現在科技雖發達,但這種病也沒辦法。像他這種年齡狀況,五年內預後生存,只有10%,平均預後,不到兩年。

幾個數字,聽得老唐心裡像抽繩,越抽越緊。青筠早就哭得沒了形,紙巾團了滿地,「我帶你去北京,上海」。

「算了。」老唐也驚訝,自己這麼平靜。「生老病死,沒得辦法。」

「不行。」青筠淚往下掉。

老唐沒說話,只伸手,順她頭髮。青筠的頭髮好,又黑,又亮,又厚。小時候,他天天給她編頭髮。公主頭、馬尾辮、魚骨辮、麻花辮,好多人都不信,小姑娘是爸爸帶的。如今青筠早比他高了,也有十幾年,不再要他編頭髮了。

「先回家。」

「爸……」

「先回家。就這麼點要求,還不行?」老唐故意提高腔調,「醫院頭住著有啥子用?」聲音還是比以前弱幾分。

老唐剛到家,就拿起做了大半的竹編。醫院裡幾天,他手癢得不行。第二層盤絲快做完,正是收口關鍵。細絲編收口,又叫打鎖,講究藏頭,切除多餘竹絲,再在打鎖位置刷上一層薄牛皮膠。切的手法也有講究,不能切少,露出一絲一毫絲頭,又不能切多,讓整個結構散了型。老唐用小銼刀,一點點修端頭,感覺精氣神又回來了些。

進了臘月,活兒漸成樣子,他一顆吊著的心,也大半放進肚裡。邀請展是送上去省裡的專家公開評審,老唐不知道別人會做什麼,也不在意,更沒給劉人傑打電話。他覺得,只要把活兒做好,拿出去,肯定行。青筠說,小徐想來看他,他沒應。那天在文殊坊的事兒,他沒跟青筠講。雖沒想明白,心裡有疙瘩。眼下他也想不了那麼多。

離開展還有三天,老唐完工。他細細檢查一遍,挺滿意,披大衣,出了門。幾個月,他第一次有了去茶館的心,調轉把,去浣花溪。如今茶樓變成高檔消費,以往常去那些安靜的,都裝修一新,改用高檔茶葉,晚上放起音響,變酒吧,沒人再喝老三花。人多的幾個公園裡,他又聽不慣搓麻將嘈雜。

老唐在小院裡坐下,難得出太陽。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縫隙,碧綠金黃,深深淺淺灑下來,他攏著棉衣,閉了眼,蜷在竹椅裡。胡琴吱呀,他幾乎睡著了。

「老唐,好久沒來咯!」

他睜眼,茶館老闆從長嘴大銅壺裡倒出一蓋碗,端到他桌上。「還在做竹編?」

「是。」

「青筠也好久沒來咯,還想你們有啥子事情。」青筠有時也在這裡彈琴。登臺時,換下牛仔褲,摘了耳環手鍊,穿豆青長裙,低眉素眼,清清簡簡,彈起琴來,指尖翻飛。聽青筠說,小徐就是在這兒和她認識的。老唐也懂,看見青筠彈琴,不要說茶客,連老唐自己,也要讚歎幾句。

「年輕人,忙。」想起小徐,老唐有點兒不爽快,摸著苦楝子串,也說不出什麼。

「耍朋友去了?我就說嘛,青筠那個人品樣貌,琴彈得好,又孝順,你也不要太管到人家咯。」茶館老闆剝蘆柑,湧出一股清甜,「孩子們都大咯。你那些老觀念喃……」

老唐咳了兩聲,老闆也沒往下說。臺上正拉一齣《哭桃園》,正講到張飛得了關羽死訊,日夜兼程,趕到成都,求劉備點兵,馬踏東吳。二人相會於城外,抱頭痛哭。張飛悽悽切切唱,大哥,你都老了啊,又攪得老唐心亂。他坐不住了,騎車回家,進門,聽見青筠屋裡,叮叮咚咚。

老唐坐下又站起,終於下決心,敲青筠門。琴在響,門沒開。

「跟你說點事。」只有琴聲。

老唐有點兒氣,又有點兒急,擰把手。

門沒鎖。屋裡沒人。黑檀木箏上,根根絲絃跳動,樂音流瀉。靠近看,玳瑁指甲片撥絃,像有個隱形人用一雙無形手彈琴。

老唐感覺天旋地轉,雙腿一軟,撞在共鳴箱上,轟的一聲。

§

青筠好久沒來找我。她爸住了院。更新頻次減少,不過仍穩定。我提出去看看,但她沒給準信,我也沒勉強。

在研究所時,樓上就是心理系實驗動物的飼養間,本來在地下室,「桑迪」颶風后損失慘重,搬了上來。三隻藏酋猴最珍貴,從小培養,一隻幾萬美元。它們一週實驗四次,每次四個小時,時間不長,每次被固定住手腳,電極插入腦皮層下。每隔幾個月,動物實驗的反對者就會在大樓外舉牌抗議,不是無理取鬧。它們為實驗生,也為實驗死,腦皮層長期接觸電極,大部分猴子都會在幾年內死於感染併發症。儘管原型機非侵入、輕量級,以皮膚接觸感測,採集肌電訊號,不會造成實際性損傷,但在忽視被試者的意願上,我和心理系同事們沒什麼兩樣。

劉人傑是另一方面。我不排斥橫向資金,但他的行事手段不一般。也許這就是遊戲規則,我也聽在華爾街工作的同學們談起過不少傳說。我試著理解、融入,當作是建立新圖景的修行一課。因為我設想的,不只是一篇論文、一件產品、一種理論。一個龐大的新視角,一個可能的新世界,必然要容納各個不太明亮的角落。只希望別犧牲太多。

青筠來找我那天,我正給模型校正擬合。她說著說著就哭出來。「你也搞神經,就沒辦法?」

「我做的是計算。」我苦笑,「提取、抽象、數學建模,說是應用技術,不如說是理解手段。就像牛頓總結物理三定律,把外部世界機械化。」

「可是,人家的人工智慧下圍棋,能贏世界冠軍,你做的有什麼用?」

沒想到即使做了應用數學,老問題仍在。我想起哈代說,最美的數學應沒有一點在現實世界的應用,我曾笑他固執,現在卻心有慼慼。利用數學手段,建立理解人類自我的新框架,這個在他看來已經過於「有用」的應用,離現實還是太遠。我原本不在意。笛卡爾發明直角座標系、愛因斯坦發現相對論時,也不在意,新的視角、方法本身足以讓人震顫,這是一層富饒基底,其上必然會有無數難以想象的花果生髮。但我不知道現在怎麼面對她。

「人的感知系統,包括手與腦的連線,可看作人與外界交往的一層介面。和人之間的文字、影像一樣,也和人機間的鍵盤、滑鼠一樣。我做的,就是把這一層介面數學化,一般化,最終讓人可以擺脫介面。」我努力尋找詞語,「以念為動,就像……氣宗?」

螢幕上,模型閃爍不止。她走後,我想了很久,撥了電話。

§

老唐沒力氣去想明白怎麼回事。頭還時不時疼,可他說什麼也不去醫院,一缸缸喝釅茶,硬撐。做竹編,藏頭打鎖最見功夫,做什麼事,不是行百里,半九十?明天就是邀請展,再怎麼樣,他得把這事做完。

已是臘月初,夜長晝短。天沒亮,老唐帶作品出了門。沒騎老永久,青筠給他叫了車。懷裡東西不大,包了幾層,他抱著上了車。

「這麼早,就去崇州?」司機看看裹著舊棉衣的老唐,「做啥子喃?」

「參展。」老唐摸懷裡,「手工藝展。」

「手工藝。」司機點點頭,「又費時間,又費馬達——」

「大事小事,總要有人去做。」老唐不想閒談。

「也是。」司機點頭,「根據能力決定嘛。你像高科技人才,肯定要做高檔的事情咯。像我,別的幹不來,認路,開車,熟得很,那就開出租。你呢,就做手工藝。苦是苦了點兒……」

老唐沒再接話。三兩殘星下,車子駛離老城。幾十年了,他從十里八鄉都有名的年輕竹匠,到了廠里人人都稱一聲師傅的老唐,再到現在。不管怎麼說,他自認活兒是精進了。

車開了一個小時,到崇州下面一個鎮。這地方離老家不遠,下車就是竹園。很久沒在竹林裡散步了,稀薄露氣中,天漸發白,老唐摸摸青翠冰涼的竹節,聽聽風拂竹葉的瑟瑟聲,溪水過畦的潺潺聲,又覺得還是沒變。

展廳在竹林深處,是座彎彎扭扭的八字形廊房。據說是上海來的教授建的,工件在廠房裡用機器預製,搭建只用幾十天,還得了國際的獎。老唐轉了轉,層疊的小青磚,讓他想起老宅院,可是簇新的鋼木樑架、鋥亮的落地窗,還是有點兒不習慣。透過窗,院裡的綠樹,廊房另一邊的田野、青山在視線中展開,像是幅畫,確實比黑黢黢的老宅通透。

展覽在十點正式開始。蜀錦蜀繡,鋪展開來,亮得晃眼。漆藝雕嵌填彩,色彩斑斕。還有銀花絲、糖畫、年畫、剪紙、印染。竹編工藝一角略黯淡。專家評審入場,老唐握著保溫杯,等在自己作品前。

竹編類展品不少,獎項最多隻有一個。老唐目光跟著專家,他們第一件看的,是一幢一尺來高的竹編望江樓。四層樓閣,下面兩層四方飛簷,上面兩層八角攢尖,每層屋脊、雀替上的人物鳥獸都依型編了出來。在粗絲編裡也算頂級。

第二件看的,是一幅一尺高、三尺寬的竹編書法。細絲編,竹面細如絲,光如綢,平如紙。竹面上不用墨,用不同色竹絲,編出蠅頭小楷,是岳飛草書,《前出師表》。老唐不懂書法,但也看得出,筆畫輕重,筆勢徐疾,都編出來了。

又看了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終於轉到老唐這,他將展品亮出來,只是個直徑不足半尺的竹籃,中間鼓,兩頭細,內裡襯白瓷胎。拿起才發現,表面以堆絲和砌絲手法,堆出了蘇東坡的折枝墨竹。遠看無一物,近看才辨得出,隨光線位置變化,投下不同陰影輪廓,比原畫更生動。

「不錯。」專家放下籃,「有胎竹編裡的精品。」

「等一下。」老唐手指肚在籃底一推,一挑,把竹籃裡嵌的白瓷胎取出來。

「有胎竹編,卻能取胎,取了,還能定住形,不簡單!」「莫急。」他一手提了竹籃,另一手,拿起擰開的杯子,將水中一尾小金魚倒進竹籃。籃子滴水未漏,紅色小魚擺尾,漣漪中,水底竹絲清晰可見。

「好個竹籃打水!」圍觀者喝彩,老唐也笑了,他是驕傲,籃子雖小,卻有巧思,用三層極薄竹絲巢狀,每一層編法都不同,這才承住水。有了這一件,就算沒收上徒弟,沒幾年時間,也不枉他做一輩子竹匠。

「老師傅,那件,也是你做的,還是你徒弟做的?」心滿意足間,老唐聽到一句問,手一抖,水潑了一地。

一個一模一樣的竹籃,籃裡也遊著尾小魚。老唐捧起來,仔細看,盤絲,分層,堆花,藏頭,竟分毫不差,就像流水線出產,可這細絲編,這費盡心血的編法,機器什麼時候學的?他們要幹什麼?老唐放下籃,在人群裡找,他看到了,他們不敢往這邊看。

「造孽!」老唐氣急,想追,水漬滑了跤。

「師傅,師傅!」喊聲震得他腦仁疼,慢慢閉了眼睛。

§

無論是博士畢業答辯,還是申報課題陳述,我都沒現在這麼緊張。

劉人傑在跟醫生談。青筠在角落裡睡著了,鼻尖還紅著。我坐下,將大衣蓋到她身上,從她手中抽出手串。串珠已從中拆開,分成兩半,露出裡面一組閃著綠色熒光的晶片。

原型機擷取神經中樞傳送到手指神經末端的運動訊號,無線傳輸至終端。這像是用竊聽器竊聽神經系統,無須攝像頭,追蹤記錄雙手活動。過去三個月,手和竹絲間每一次推、提、壓、捻,都被記錄,附著於上的每一個神經衝動,都被採集、抽象、建模。一個擁有二十個訊號自由度的,比現有技術更靈活、更強大的運動模型,來源於幾乎被遺忘的地方。

人類大腦的可塑性極強。長期使用的感官,在腦皮質中所佔區域面積更大,神經訊號的控制也更精細。而且,比起單一維度的運動模型,二十個維度的訊號結合在一起,尤其需要日復一日的練習,才能建立起一個能和外界環境精密互動的介面。

唐師傅此時昏迷不醒。他不知道,在與環境精密互動這個層面上,他比我們所有人的認識,都多了一些維度。

他想要留住的可能是傳統、自尊、生活方式,對我而言,則是傳統手工藝中積攢千年的海量知識,及關聯的大腦運作模式。經由集體和個人傳承的,是在漫長自然演化和文化傳承中得以開發的人類潛能。它們將變成在晶體溝壑中跳躍的脈衝訊號,是人賴以前行的珍貴遺產。而我做的,就是將其從口耳相傳的古老桎梏中解放。提取、建模、數學化、一般化。中樞神經到手指神經末端,訊號傳導需要時間,原型機能在手做出實際動作前,就捕捉到訊號。

關鍵不在手,而在腦。我對重構腦有信心,但將重構的腦,放到另外一雙手上,是應用。用同樣的竹絲,打造一隻一樣的竹籃並不太難,將操作應用於活生生的大腦上,是更大挑戰。我已做了我能做的。

「咱們準備一下,開始吧。」

「劉總,您說實話,到底有多大把握?」

「徐教授,我在他身邊學徒五年,認識他二十一年。說實話,我不是信您,是信他。」

手術室內空無一人,無影燈熄滅。黑暗中亮起全息成像,填滿房間,腦體展現眼前。藍色神經叢林間,一團紅色膠質瘤粘連糾纏。腫瘤裹住纖細藍色細枝,不管是放療化療,都很難徹底清除,極易傷到健康腦神經。即使沒傷及,若清除不徹底,復發可能也極高。主刀醫生在導航室內調出介面,兩根細小銀色纖維出現在腦區中間。揮手放大區域性,纖維尖端,是一隻機械手,五指細長渾圓。醫生調整了角度,開始傳送指令。我看到那雙佈滿皺紋、裂口的手又在懸浮大腦影像裡活了過來。剖除粘連,捻開結點,在細軟無力的神經纖維裡穿梭前進,在緊緊貼合的大腦皮層間自由遊走。每一個操作都因形就勢,每一寸力道都恰到好處。瘤體如同藏頭打鎖時的竹絲,被精細切除,不漏掉一絲一毫,不傷及完好結構。在手中,險惡紅色一點點消失。

青筠不知何時醒了,望著翻飛的手,熒光閃爍的腦,倒吸一口氣。

「沒事,要相信爸爸。」我握住她。

§

睜眼時,老唐只見白茫茫一片。他費了點力,才看出是雪白屋頂。淡綠色牆,深綠窗簾,身上蓋著被子,屋裡開了空調,暖烘烘的,還有儀器嗶噼響。是在醫院。

過去了多久?老唐試著想,最後記得的,是摔在地上。那時,他覺得腦子比骨頭痛百倍,可現在,腳腕上還打著繃帶,動彈不得,腦仁痛,好像沒那麼厲害了。老唐試著動彈手指,好像沒什麼異常,可感覺缺了點兒什麼。抬眼,戴慣的苦楝子,擱在床頭櫃上。象牙白串珠間,透出綠光。

老唐有點兒暈。他摸腦殼,光溜溜的,又嚇一跳,留了多年地中海髮型,從頭頂到耳根,剔得乾乾淨淨,還有一道細細的縫合痕。他問青筠,不是說,那個瘤,不管是人,還是機器,都切不來?青筠轉頭看門外。

進來的是小徐。他解釋了事情經過。老唐沒太聽懂,看演示像看戲法,實驗者戴手環,操縱螢幕上的小人翻轉、跳躍,手只微微抖。小徐說,比手更重要的,是人的腦子,是心。他不明白,可覺得說的似乎不錯。

最後,還是靠機器揀回條命。長久以來那塊硬硬的東西,此時像暖氣房裡的冰。老唐嘆一聲,是老了。

「您是自己救了自己。」小徐說。

「你就當收了個徒弟噻,能擺弄的,不光是竹絲咯。」青筠端了粥,送到老唐手中。

老唐看看女兒,又看看小徐,沒說話,舀了粥。粥還熱,花生的香,紅棗的甜,芋頭的糯,芸豆的軟,入口挺舒服。這才想起,已經過了臘八節了。

§

成都冬日,空氣裡有一種特別的溫潤。像是鍋盔、滷菜和臘味的混合,卻無油煙氣,像經過了蜀地雨水的刷洗。晦暗天色裡,青翠芭蕉葉尖滑下雨滴,紅褐香腸掛在陽臺上。我放下筷子,將兩隻酒杯再斟滿。

「這一杯,敬您,敬手藝。」

「手藝。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手藝到底是什麼?」唐師傅沒舉杯。

「您覺得?」

「剛學藝時,師父說,竹匠心要沉,要幾年,兩隻手才能配合熟,心手才能合一。」他抿酒,「雖不曉得你講的那些,可這話我懂。現在的人,做不來,其實是沉不住心。手藝,沒有啥子難的,就是要心靜。心靜,才能靈,才能手巧。」

「說得好,最可貴的就是您這顆心。」

「初六,就走?」

「嗯。找手,找心。」

一年前,我從紐約出發。一年後,我們將再次從成都出發。從北京故宮的古鐘錶修繕師傅,到雲南雨林的油紙傘匠,從揚州千年傳承的古琴琴師,到福建幾近絕跡的海柳刻工,一一尋訪,記錄下他們的指間技藝。還要與法國南部的螺旋編織手藝,美國南卡的纏卷技巧等等來自世界各地的傳統手工藝,相互對比、建模、分析、標記。我們要建成一座連線了人手、腦和無數種器物的龐大資料庫,永久儲存在網路中,即使再過千年,所有手作之物都化為塵土,承載了漫長文明和演化歷史的人類行為模式,也仍鮮活,可能存在於血肉之軀裡,也可能存在於金屬與電路搭成的身體中。

再往後,我們會找眼、找耳、找鼻、找舌。我們將重新定義所有感官,定義人和世界相互理解、互動的介面。這將成為與物理世界相平行、相補充的一個新層級。這將是人所能認識的唯一世界,也將是不受大自然賦予的肉體束縛的、真正的人。千百萬年後,人終於能獲得真正的自由。那一天不會太遠。

「你說,」他放下杯子,聲音含混,「手,不要人咯,那以後,人,還要手麼?」

我笑了,沒說話,斟上酒,靜靜等著他。四十多年了,慢,也快。他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兩人碰杯,浮一大白。

§

正月十五下午,老唐又來茶館。腳還不方便,他沒騎車。小院裡沒什麼人,幾株虯結老臘梅,掛了半開花苞,黑褐枝幹綴著鵝黃。老唐找了把椅,照例是三花茶。

邀請展結果公佈了。老唐得了二等獎,以前他肯定要生悶氣,現在不了。

劉人傑初五拜了年,提了大包小包,又是道歉又是道謝,說手術機器升級,又有成功病例,訂單已排到下一年春節。老唐沒拿他塞在紅包裡的顧問費,只留下機器手的等比放大模型,十根金屬指爪,封在三寸高的透明硬化玻璃裡,怎麼看,也不像自己的手。

青筠和小徐在家過了年,初六就出了門。那天晚上他們談了很多,也喝了很多,說了什麼,他都記不清了。一覺醒來,他覺得好像有東西被修改過,說不出是什麼。

茶館老闆端了茶,「怪咯,啷個今天跑過來?每年都要在屋頭包湯圓兒的嘛?啥子玫瑰餡兒、芝麻餡兒、水磨粉……」

「今年不包了,晚上買點。」老唐抿一口,「人少,省事。」

「啷個不手包喃?」

「機器包,也還是方便。」

「呦,難得。喝茶,慢慢喝!」

臺上,胡琴正拉《八陣圖》。陸遜剛剛火燒了七百里連營,煙火不住,追擊劉備至魚腹浦,卻在諸葛亮的八卦陣中迷了路。微風吹過,臘梅花香飄散,有一點花瓣落在半闔的茶碗中。老唐睡著了。

夢中,他進入了一片蒼莽竹林,暮色極深,隱有白牆黑瓦,燈火閃爍,可不管往哪邊走,都有竹子節外生枝擋了路。手卻緊貼身體,動彈不得。電光石火間,老唐忽然悟了,心中抽竹刀出鞘,意念裡劈削如泥,片刻破出一條路。手仍未動,身畔有竹葉翻騰,竹枝傾覆。他仰天吟嘯,大步徐行,虎虎生風。

附記:可實現意念控制的非侵入式神經介面技術參考了metarealitylabs的相關工作。

2018年6月至7月初稿,發表於

第七屆未來科幻大師獎徵文大賽,獲一等獎

2021年11月修訂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