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宛轉環 慕明 第2頁,共2頁

駐足仰望,她看到暮雨後的老宅已成殘垣,烏篷船劃過鏡樣的湖面,遠山燈火燃起又熄滅,看到簡牘間韋編斷裂成灰,紅色竹片零落四散,青色天空爬滿裂紋,墨氣淋漓中人影紛紛,看到無數髮辮糾結成團,堆起一座黑色與白色的山。她從各個角度看到世界,熟悉和陌生的臉出現又隱去,她看到自己的五臟六腑,看到每一絲血肉、每一塊白骨。難道這就是世界的本來模樣?她感到全身的骨頭在震顫。嘭、嘭、嘭、嘭、嘭,她意識到,這是一幅她永遠無法理解的巨大圖景的一部分。

茞兒,茞兒。遙遠呼聲響起,她從眩暈中驚醒,只見五色斑斕中,年輕的父親著了松陰長衫,從湖中遠閣上奔下樓來。緊接著,響起了自己的哭聲。

湖中下起了紛紛揚揚的雪。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雪,仰著臉,讓雪花融化在睫毛上。紅燈籠在雪中愈發鮮豔。

雪越來越大,幾乎要吞沒整個世界。一個垂老婦人披著毛皮大氅,由一個年輕後生攙著,顫巍巍地掀開門上的氈墊,望向一片晦暗中的南方,目光裡,是與狂風暴雪相反的平靜。只一眼,她就看出了老婦是誰。後生體格健壯,籠在皮帽裡的臉頰通紅,粗大的手骨節突出,只在眉眼間還有幾分俊秀氣。

起先是五味雜陳,慢慢地,那日父親的淚光浮上眼前,忽然就明白了一切。

宛轉之園終究是建成了。只是它不光扭轉了空間,使高層世界顯現,也扭轉了時間。時空本為一體,是交織而成的網,時與空,是網的經線與緯線。高層世界是在時間的刻度上將現實展開而成的。武陵人再也回不到桃源,不僅是由於空間的封閉,也是在時間的刻度上錯過了。

父親正是在這扭結時空中,見到了過去、現在與未來同處一地。過去是一處低窪的池,未來是一座高聳的山。人無法登上山巔,卻可以通過宛轉之形,找到一個俯瞰全域性的角度。

所以父親看到,他的茞兒將在重冰積雪中度過餘生,他的故國也將被戰火刀兵蹂躪。他為之流盡心血的一切,將被荒草掩蓋,在殘陽裡消弭於無形,昨日的世界曾如此實在,卻將如夢一般被迅速遺忘,似乎從未存在過。

而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攬了她的肩膀,看鵝毛大雪簌簌而下,將世界還原成一張白紙似的存在。從另一個深度看,世界也的確如紙一般。雪委婉地揭示了世界的本質,可是隻有他懂得。他又怎麼回得去,一旦明白了世界的單薄,還怎麼能忍受日夜在只有一面的宛轉環上跋涉。當清涼湖水漸漸盈滿口鼻,實際上,是解脫了吧。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父親的最後一句話是意味深長的。或許這時空本身,也不過是虛妄的夢境。如寄的人生,就在以寓為名的園中溘然消逝。是夢是覺,她已分不清,留下的,只有玉的堅韌溫潤。

她對著空中湖水坐下來,看著無數迷離片段縈繞不止,慢慢閉了眼睛。等待著,無限的時空,從虛無盡處,傾瀉到她的肩頭上。

附記:琢玉和造園中,柔性空間的引入,既可用傳統畫論解釋,也可用數學中黎曼空間的概念解釋。從物理學角度看,物質的分佈改變了時空的形態,即為「琢空」來源,現代物理學認為,時間與空間本為一體,不可分割。當然,在現代物理學框架下,需要質量如黑洞的物質(可能是昆吾刀)才能將空間隨意造型。「宛轉」的來源,是拓撲學中著名的莫比烏斯環和克萊因瓶。這些特殊的結構,在數學上顯示了在不同維度間轉移的可能。

2017年6月至9月初稿,發表於

第五屆豆瓣閱讀徵文大賽,獲特別獎

2021年10月修訂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