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爹爹又開始日日往園子去,後來乾脆獨自在園中住下。天氣漸冷,幫工都已回家,鄉中對新朝的議論也少了。廚房裡已磨好粳米和糯米搭配的米粉,只等蒸糕師傅上門。茞兒最喜歡看師傅蒸糕,他們有專門的蒸籠,直徑兩尺,高三四寸,蒸出來的糕也有這麼大,清香撲鼻。臨近年關,茞兒照例陪姆媽去曹山放生祈福,石凼中,原先的魚蝦螺蟹都不見了,池邊只留下烏青的螺殼。寺裡的師父說,是自北地流蕩至此的饑民撈去了。回到家,看到熱騰騰的白玉蒸糕,她忽然像被什麼哽住,再也吃不下了。

爹爹直到除夕才回來,手上像蛇一樣蛻了皮,翻起灰白鱗屑。姆媽嚇壞了,要請醫者,他止住了。一家人默默圍坐桌前,茞兒問起園中的情形,他只說吾家一向清簡,建園子靡費過度,是失德,過了年,就要將園子山下一帶捐給附近寺廟,家人還是以舊宅為居,力行儉樸為是。

爹爹究竟怎麼了?茞兒此時已懂得,有些問題還是不問好,但忍不住翻來覆去想。明明已經參透了空間宛轉的關鍵,怎又不要視若珍寶的園子?夜深了,鞭炮聲越發稀疏,忽有遙遠的人聲響起,初時聽不真切,漸漸地,由遠及近,越來越大,在寂寥冬夜中起伏。

茞兒走出屋門,仰望天空,第一次,見到無數燦白雪花從幽冥中款款而下,忍不住也大叫起來。

「下雪啦——」

雪冰涼剔透,直到在溫熱掌心融成一滴晶瑩水珠,茞兒還捧著不肯放手。紅色燈籠在白雪映襯下愈發鮮豔,斑駁地面被雪覆蓋,白茫茫一片。

「瑞雪兆豐年啊。」姆媽披了厚氅出來。

「真希望每年都能看到雪啊。」茞兒閉了眼睛,讓睫毛上粘的雪花落到面頰上,臉已微微刺痛,卻還不想進屋去。「爹爹,快來看雪啊!晚了雪就要停了!」

「茞兒莫急,以後,還會看到很多、很多的雪的。」他慢慢走出來,眼中竟有瑩瑩的光。

「爹爹,你怎麼了?」

「只是被雪映得,不礙事。」他輕撫著茞兒肩膀,聲音溫柔,「心中有雪,世界皆潔白,茞兒現在,可懂了什麼是荒寒罷?」

那日的記憶是如此鮮活深刻,以至於後來數月的時光都黯淡不清,只記得爹爹不再去園子,而是整日在家中賦詩論畫。南都五月城破,到了六月,杭州城淪陷。揚州屠城的情形從北方隻言片語地傳來,山陰縣上人心惶惶。小亂避城,大亂避鄉,往年因海賊避居城鎮的人家,如今紛紛打點行裝,向更南的偏僻山間逃難。家中幫傭四散,茞兒心下起初害怕,但見爹爹言笑如常,並沒有要逃的意思,也就不太怕了。

閏六月,清廷的聘書財帛送到,他置之一旁,仍與家人飲酒談笑。那天飯桌上有白蛤煨湯,蛤蜊殼白如玉,配了新蔥,在清湯中沉浮,像山溪間覆了青葉的白石。他搛了一個,望著窗外暮色中的南山,笑著說,山川人物,皆幻形也,今日山川如故,人生,卻已經過了很久了。

茞兒始終不明白,為何自己沒有聽懂他的話。待次日趕到寓山園裡,見熟悉的青白角巾在水面起伏,只覺在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大夢中。池水不深,人們說爹爹是端坐池中而絕的,聽來並不真切。及至唐王追封兵部尚書、加諡忠敏公的詔書送到,她也仍不覺得實在,只是伸手去摸宛轉環上的缺口。

唯有宛轉環碎,世人才能知道子岡是耗費了何等心力啊。她想著,細薄斷面嵌入指甲縫裡,並不覺得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