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爹爹是在來年春天離家,北上南京的。那個春天,雨水前所未有地稀少。北都陷落、皇上殉國的訊息傳來時,茞兒正與他一起在園裡,清理雜草叢生的泉眼。他想要起身,卻支援不住,嗵的一聲跪下了,她忙去扶他,卻見久旱的土石上,漸漸有了幾滴清痕。

福王那時已到了南京。爹爹在書房中獨坐了一夜,天色將明時出來,已揀了幾冊書卷,還有那軸尚未畫完的寓山全景。她知道他又要去做官了,但不知怎的,卻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求他留下。她看著馬車搖晃著,在熹微晨光中揚起煙霞似的塵埃,消失在模糊的北方,一種絕大的空寂滾滾而下,將她浸沒,忽然就明白了何為孤獨。

爹爹絕少來信,寥寥幾封,也只是問起家中的雜冗、園子的情形。鄉中傳來的訊息卻激烈得多,說闖軍大將圍困揚州,久攻不下,盡日掠奪臨近村鎮婦人,百姓奔避江南,民心大亂,可茞兒手中的信,卻只說他新得了一幅西洋輿圖,或可用於寓山園中。她初時氣惱,亂世如此,連丫鬟小廝也時時議論天下局勢,他卻還把她當孩子。但信中言辭諄諄,又不像是故意瞞她。

那時她已知道爹爹先前兩次辭官還家,都是得罪了朝中的要人。如今舊朝已散,新朝廷百廢待舉,他卻又一次回來了。那個夜晚,細雨在竹葉間簌簌作響,他走進來,穿的仍是那件松陰色的舊衫,見了她,也依然溫和地笑著,可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像有細小裂紋潛在內裡,她在他面容上細細尋覓,卻尋不到。

「茞兒,來看這《坤輿萬國全圖》,是西儒利西泰在肇慶刊印,金陵翻刻的,這圖中,地與海竟是圓的……」

「爹爹,朝中情形如何了?

「爹爹無用。」他搖搖頭。「時事危亂,還是以山中為穩。我已囑咐了你哥哥,刻意苦心,側身勵行,從今往後,萬勿動功名之想,只是讀書務農,成為正人君子罷了。你雖為女子,吾門詩禮傳家,也是一樣的道理。」

茞兒見他心意堅決,只得就著燭光,去看輿圖。圖極大,漫漫展在書案上,四邊垂下來。圖的左上,左下各有一圓,內有陸地小圖。圖中間,巨大的圓角方框以縱橫墨線密分成許多格,格子間距由中心向上下逐漸擴大,海水陸地,雜陳其間,東西兩塊大陸各據一方,用各色標示出萬邦地名。她只識得正中的大明,鄰近的高麗、日本、交趾、暹羅,再往遠處的地名,均不認識,又有一塊純白大陸,面積很大,位於全圖下方,未標地名,圖的邊緣處還畫了許多從未見過的海怪,有的像人,長著鳥頭和魚尾,有的像虎豹,卻有魚身,像是《山海經》裡的。

「爹爹,這極南地如此廣袤,為何沒有國君?倘若萬民能遷徙至此,是不是就可再建桃源……」

「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可惜啊,泰西有言,大地為球,浮於天球之中,南北相對,那極南地不但被南溟所隔,且與極北地一樣,終年苦寒,草木不生。」

「這極南地,面積與東西二陸相仿,卻是無用。」她嘆氣,「這圖雖好,也只能看看罷了。」

「不,這圖自有無用之用。可還記得為寓山園畫全景圖,爹爹置了假山紙樹,從上俯瞰?」

「是。」

「大地既為圓球,這坤輿圖,又如何將圓球上的海陸,展開到長方形的畫紙上?」

她試圖在心中將紙球的表面延展開來,卻無法將其放進長方形中。

「西學精深,西人並非從上往下看,而是假想這渾圓大地被圍在一中空圓筒內,其緯線與圓筒相切,然後再假想圓球中心有一燈,從裡往外看,把球面上的圖形映到筒上,再把圓筒展開,即得此圖。此圖保持了圓球上的角度方位,如循著圖上兩點間的直線航行,海船方向不變,可直達目的地。西人長於航海,此圖居功甚偉啊。」

「啊,那經緯線格逐漸擴大,難道,圖中的陸地大小……」茞兒依言想象,好像發現了什麼。

「是了,以此法畫圖,雖角度方位不變,但面積變形驚人。離圓球正中越遠,變形越劇烈,極南地看似廣闊,實際面積不過圖中八分之一。」

「原來如此,觀看方式不同,竟會有如此差別。」

「其實,前人論畫也早知此節。宋人說山有三遠,自下而上仰望山巔,為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後,為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為平遠。同是一山,觀察方位角度不同,所得景象、意趣殊異。中西學問雖表面不同,都是以不違天時為宗。我自命以畫造園,卻只知從一個方位來摹畫全景,以期得空間宛轉之勢,真是可笑,可笑。」

爹爹不再說話,在書房中來回踱步。茞兒閉了眼,想著應如何觀看,才能把宛轉世界的景緻展開到全景圖上,漸漸困了。他越踱越快,燭火搖曳中,她覺得坤輿圖邊上那些海怪漸漸變大,飛了起來,無數影子在牆面上分分合合,她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