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梅熟時,天氣變得好些,爹爹也不再整日出門。他的雙鬢不知何時白了,好像老了一點兒,可目光炯炯,神色也開朗不少,又好像年輕了一點兒,兩相抵消,也許還是沒變。
他整夜在書房裡畫園子的圖,白天則去園中指揮修建。每天晨光剛露頭,他就叫小廝撐船往園子去,只不過三里多水路,半刻就到了,但他急得很,颳風下雨也不停歇。茞兒開始還同去,去得多了,見他對每一片石材的疊放,每一株草木的位置都要親自排程,也就倦了。爹爹似乎是想把大雨耽擱的幾個月趕回來,可樹間還沒有蟬兒聒噪,榻上剛鋪上清涼的竹簟,漫長夏天才剛剛開始,不知道他在急什麼。
爹爹每次去園子,都要帶一疊畫。有的像院本工筆,畫了亭臺樓閣的細部,有的像山水長卷,畫了山林土地的遠景。最大的一幅反倒什麼也看不出,只有曲折的線,連起或圓或方的小塊。茞兒開始不明白,後來才知道是園子的鳥瞰圖,只有按照這圖,才能確保建成的園子和構想中一樣。
爹爹怎麼知道鳥瞰園子是什麼樣?茞兒奇怪,可他說不難。他用紙疊了小樹小屋,又在院中空地置了石頭假山,以碗蓮盆作水池,以對半剖開的竹筆筒作溪流,布成小小的園子,低頭觀看,就能畫出來了。他還疊了許多紙形,有圓有方,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樣式,有的是有尖角的圓弧片,有的像從圓紙球裡削出的紙包。所有紙形都有各種扭結,其中最多的,還是像宛轉環那樣,中間扭了一下的圓環。難道也要在園中放這些麼?茞兒問爹爹,他卻總是笑笑,不說話。
第一陣秋風吹來時,紙形也像院中的梧桐葉一樣,被翻得嘩啦啦響,兩人又往園中去。坐在小船上,從滿河白絨絨的蘆草間穿過,看著船後水紋分開又合上,微明天光從細如針尖的蘆花上透出來。蟬與青蛙都噤了聲,只有水鳥不知藏在哪裡,撲騰著翅膀,忽然就有了一點涼意。
小船繞過一片青林,就從水路到了園子。茞兒摸摸眉毛,像是凝了盈盈的露,衣袖也沾了淡淡的溼氣,還未進園,已身在琉璃國了。泊舟登岸,透過長廊看去,是讓鷗池。風動清波,池中山影嫋嫋,分不清何處是雲,何處是水。
「茞兒看,池邊的亭臺樓榭,有何特異?」
茞兒四下環顧,只見池西有一條長堤,伸入田田蓮葉,葉間一座石臺隱隱浮現,臺後有竹林小山。池東是幾間粉壁黛瓦的水榭,臨水面湘簾半卷,每座樓臺都向水面開了窗。再仔細看,每座樓臺的朝向略有差別,都向著湖水中心,扭轉了一個小角度。
「這亭臺,好像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議事。」
「是了。此為向心之法,不僅池邊亭臺,這園中的一石一木,疏密變化,都以向心之法排布。」
「向心?」茞兒覺得爹爹今日所講,並不難懂,卻與平日畫論不同。「那為何要以向心之法造園呢?」
「莫急。」他微微笑了,「不止向心,爹爹在這園中還試了二法,如能成功,比宛轉環裡更神奇的景緻,茞兒也能得見了。」
兩人沿著廊子,向池東水榭走去。穿過長廊,是一道短梁,梁環向北面,連起一座三層紫竹書樓。竹籬上新刷了桐油,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湖水似的清光。拾階而上,樓閣高聳寬大,四面長窗都開啟了,湖風輕拂案上書頁,粼粼水光與天光映在細白的露簟上,像碎玉一般。相鄰的一間花舍卻極窄小,從廕庇花木中探進去,又暗又涼。
「爹爹,這書樓與花舍,明明位置相鄰,卻為何處處相反?大與小,高與低,明與暗。」
「不光如此,看這相鄰兩處的屋蓋,若從空中俯瞰,是什麼樣?」
茞兒看著兩座亭舍,也學他的樣子,拿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起小方塊來。書樓朝向湖面的一邊長,側邊短,花舍卻正好相反,朝向湖面的一邊短,側邊長。
「這兩座建築你進我退,勢若掎角,從方位上看,也是處處相反。」
「不錯,這就是園中的互否之法。園中的每一處,高低、進退、大小、明暗等等,乃至山、水本身,也均以互否之法排布。前人所謂‘小中見大’,‘欲揚先抑’等造園術,皆是此法的應用。有了此法,花舍之幽深寧謐,可反襯書樓之遼闊開朗,其實,這兩處的面積,幾乎是一樣的。」
「果真如此?」她吃了一驚,「可在花舍之中,明明覺得逼仄,並不像書樓上那樣通透。」
他笑了。「茞兒可還記得子岡用琢空法制宛轉環?其實,置山理水,疊石植木,以一園林泉納半生湖海,才是真正的琢空之法啊。」
茞兒怔住了,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她忽然意識到,爹爹並不只是厭倦了做官才造園,而是像子岡一樣,意在一方小小的領域裡,將畢生心血,傾入一件從未有人想過的奇事。她不敢深想下去。以琢空之法制得的宛轉環,不過手掌大小,已是可驚可嘆,而園子佔地數十畝,倘若以琢空之法佈置,又會是何等模樣?過了良久,她才輕問,「那第三法呢?」
他沒答話,只牽了她,從池東經過一道小橋,轉回了池西的竹林小山間。山間喬木蒼幽,怪石嶙峋,比起池間的煙水空明別有一番味道。可就在山石之間,又有一眼滿月似的清泉,好像把一池瀲灩的水光,又帶入蔥鬱山間。他掬起水,茞兒從掌心啜了一口,唇齒間竟充滿了松風的香氣。
「爹爹,這山間有水,水中又有山間的草木韻味,也並不是完全的互否罷?」
「這是山中之水,水中之山。園中每一處,不光取了互否之法,也取了互含之法,這便是園中三法的最後一法。」他點點頭,「列子有云,大小相含,無窮極也,含萬物者,亦如含天地。芥子納須彌,並不是譬喻,其實是這大千世界圈圈相套、重重相攝的實在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