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幼文在二十九歲時升任右僉都御史,這也是海瑞曾經就任的官職。媚生那時正懷著茞兒,身子不便,卻還是隨他北上,經停西湖。他們在南屏山下放舟,媚生在夏日暖風中睡去,過了許久,才在船槳的欸乃聲中醒來,說經此一別,只怕又是多年無法得見西湖風景。在那時,他就動了將山川湖海以寓山之園重現的念頭。
然而時局一天天變壞了。他看過戶部的邸報,陝西、河南,幾乎沒有一年不遭災情。大旱、大水、秋蝗、時疫接踵而來,山間的青草樹皮都被饑民搜刮乾淨,只能吃觀音土,最後腹脹而死,屍身和大哭的嬰孩充塞道路,僥倖出逃者沿途行乞,不知何時就會變為路邊餓殍。就連祁幼文所巡視的蘇州府、松江府一帶,本是澤被天下的富庶之地,也能見到衣著襤褸的流民。
江南又如何,失了土地的農人,十戶倒有其九!在蘇州城門邊,他見到無主苦工成群結隊,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等著僱主。北方的災難是否會降臨到他們身上?多少人會淪為乞丐?又有多少人會混入青皮無賴的路數?他上疏朝廷,陳民間十四大苦,卻如泥牛入海。又能企盼什麼?內有流寇,外有韃靼,小民之命,還不是草芥一般。
讓他最感寒冷的,正是這漠然。有時他甚至懷疑,是否自己才是異於常態。為官多年,他習慣了壓抑細微的文人情感,他其實做得不錯,下令當街杖殺欺凌百姓的潑皮時,圍觀人群無不畏懼。但他始終不能像海瑞那樣,成為一柄真正的利劍。山川之美、闔家之樂令他太沉醉,朝局之亂、百姓之苦,則令他太悲憤。然而高居朝堂者對這一切視若無睹,甚至他們本身就是疾苦之源。
在宜興,他審了另一樁案,使他不得不離開官場。
宜興是周閣老的家鄉。周閣老二十歲得中狀元,文名遠揚,曾是他仰慕的物件。宜興文廟前有金碧輝煌的三層牌坊為他頌德。然而周家的子弟倚仗權勢,橫行鄉里,鬧得雞犬不寧,鄉民忍氣吞聲,直到那一天。
依然是田地。這次周家要強佔的不僅是良田,還有良田上的祖墳。被佔地的張保兒抵死不從,周家的家丁竟弄了幾條母狗,拴在張家莊稼田邊,招引眾多公狗,與母狗咬打嬉戲,踐踏青苗墳地。張保兒氣急,將狗一一打死,拋在周家田裡。次日,張保兒還未出門,就聽見門外人聲喧譁,他推門,門被頂住,奮力一推,咣噹一聲,一口沾著新土的棺材橫在門前。
張保兒氣得拿了菜刀衝出來,要與周家拼命,卻被早有準備的家丁七手八腳摁住,以持刀傷人之罪,扭送縣衙。張家婦孺和鄉民趕到縣衙牢房,卻只見到一具焦黑屍體,說是獄中失火,還未升堂,人就沒了。
忍耐多年的鄉民終於憤怒了。幾百人操著鋤頭鐮刀,一把火燒了周家大宅,損毀了周家祖墓。祁幼文到宜興時,臬司衙門的府兵也剛趕到。
深重暮色中,他看著縣衙院內跪滿一地的鄉民,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有尚未蓄鬚的少年。人人臉上寫著絕望,人人臉上也寫著不甘。沒人抬頭看他。他們眼裡,他只是另一個官官相護的大員。
「燒周家宅院,毀周家祖墳,是誰領頭起事?」
沒人回答。
「你們可能不信任我,但我告訴你們,依《大明律》,不光要杖責縱火者一百,更會處斬謀殺良民、發掘墳冢的惡徒,不管他有什麼靠山!你們以為,我大明的官員,就都只是尸位素餐、結黨營私、盤剝百姓麼?你們以為,我大明的官員,就只有甘草閣老、鄉愿相公,就只會眼睜睜看生民困於水火,社稷陷於不復麼!」
鄉民惶恐抬頭,只見火把映照下,不再年輕的巡撫大人眼中有淚閃動。
被迫辭官還家後,祁幼文還常常想起那個夜晚。他覺得自己在那夜無比接近海瑞,之後的命運也有相同的走勢。但他不是海瑞。越中的山水林泉,讓他能吟詠自娛,家庭生活也給他深刻慰藉。比起在荒涼瘴病的南海之濱,將畢生寄託於為國盡忠、為民請命的海瑞,他是幸運的。然而不幸也正在此,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當他意識到,所有將在眼前被一點點碾碎時,巨大的焦慮攫住了他。他想起那些衣不蔽體的流民,有人的衣服還能隱約看出是上好的綢緞。他無法想象媚生與理兒、茞兒流離的樣子。
田地。這十多年來所辦的大小案件,上書痛陳的十四大疾苦,里甲、虛糧,私稅、流民,最終都歸結于田地。借米賑災時,一日發七石米,每人每頓不過分得兩勺薄粥。一畝良田,豐年也只產五石米,常田只產三石。他見過為了一碗清可見底的薄粥在汙泥中掙扎的村人,也掩埋過腹部凹陷、皮若青紙的屍身。甚至是四起的流寇、犯邊的韃靼,所求的也不過是更多平安生息的土地。
他何嘗不知癥結。富者阡陌千里,貧者無立錐之地。何止是地方豪強。在瓜洲,他見到浩瀚江面上,數百隻運送漕糧的船泊在運河水閘前,等待潮湧開閘,在夜霧裡向北航行。一張晦暗巨網在天下的每一個角落鋪展。
除了以士紳之名救荒,他還能做什麼?難道真如摯友所言,在這東南一隅的小園中度過餘生?他想起很久以前的興化府案,想起畫中的機巧,還有那枚使人入夢的宛轉環。物質之性、空間之理,在筆墨裡,在玉石中,或許也在土木林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