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為何?你看到了何事?」
「當時沒看到,可是後來又看到了……」
陳阿乾語無倫次,他只得換個問題,「那田契是怎麼回事?你將田契藏在菜缸中,總該知道它是如何從方家消失罷?」
祁幼文皺眉。法術之說,他一向不信。可陳阿乾卻賭咒發誓,是這個臉色蠟黃的方士幫他偷出了田契。此人形容枯槁,咳嗽不停,不像是江洋大盜。之前祁幼文也查辦過不少以法術為名的騙案,或是假借鬼神,騙取錢財,或是以怪誕誇大之辭,迎合人心,只要仔細查問,根本就沒有什麼妖法巫術。
「你如何拿到田契?快從實招來!」
「天機不可洩。」方士瑟瑟發抖,卻不肯說。
「本朝以道德律例治天下,法術這等卑汙行徑,人所不齒,依《大明律》,師巫邪術,為害民間者,當斬!」
「大人真認為,人間律例可治天下麼?」方士抬起頭,仍在發抖,「古有伏羲制八卦、文王演周易,今有欽天監正四時、釋天象、定吉凶。天象失常,帝王都須避殿減膳,詔求直言,千百年如此。皇家的威權,朝代的興衰,難道是依賴道德律例麼?倒不如說,是某種不可說的規則。萬事萬物都因循規則,小人只是略微利用了規則」。方士竟憑空拿出了田契,雙手舉過頭頂,「世人視法術為汙賤,可法術只是法術,如何利用,全憑人心。就如錢財,世人都道錢財好,可又有多少人為謀財而害命,大人見過罷?」
祁幼文吃了一驚。為官多年,他的確見過無數人心的殘酷與無奈,也常思考,律例如此嚴格,賦稅愈發沉重,難民流徙四方,疾苦從何而來?所見不平之事越多,他對律例與經典的信仰越發動搖。
「是何規則能統攝萬事萬物?」
「聖人創物的規則早已流散,小人只知其中最微末者。是空,無處不在的空,包含萬物的空。田契看似被層層鎖住,但從另一個方向觀之,門戶大開又相互聯通,不費吹灰之力,就可隔空取物……」
他就是在那時,隱約明白了空間可以舒縱捲縮的道理。許多自古流傳的異事,只要想通此節,也就不再是傳說。吸納八紘九野之水的歸墟是什麼,不斷增長、越掘越多的息壤又是什麼?都是在空間上琢出一個小小的孔洞,再將其不斷拉伸擴大,將萬物匯入其中,再從另一端取出。上古生民口耳相傳的故事,今日只有卑微的方士還懂得。
直到看到以琢空法制成的宛轉環,他才知道,仍有極少像子岡那樣的人,不為世俗所擾,精研物質之性、空間之理,得以一窺奧妙,並更進一步,以宛轉之形,使畫中世界活了過來。
只是有一點他至今不解,陳阿乾是如何看到老母被推下山崖的?
當時方士再不肯說,只是不住磕頭,額角滲出鮮血。祁幼文讓他退下,思考良久,將田契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