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2頁

已是十多年前了。祁幼文剛到任興化府推官時,不過是弱冠少年。不要說知府、通判,就是府衙裡職位低微的功曹小吏,看到竟來了個書生執掌一府的刑名,都哂笑起來。

可他聽不懂。府中衙役見他不懂方言,更加肆無忌憚,不光當面用方言戲謔,做事也懈怠,今天所尋的案牘找不到了,明天理刑廳的地面上被人潑了汙物,去追問,衙役們卻紛紛搖頭,一面操著蹩腳的官話說不知,一面偷笑。

怎麼辦?出身簪纓世家,自小熟讀經史,十九歲得中進士,為官之初,他就暗暗立志,要精研律例,秉公為民,成為前朝海瑞那樣的能臣,難道現在,竟被幾個猾吏戲耍不成?可是孤身在這閩東,每天一睜眼,所聽都是異鄉語言,所見都是異鄉面孔,只有城北壕溝開鑿成的小西湖,能讓他稍感慰藉。湖上有南北兩堤,雖簡陋,但綠柳拂盪、清波湧起時,也能讓人想起西子湖上蘇白二堤的風致。唉,又怎比得上真正的西湖!仕途漫漫,和媚生盪舟同遊的日子,坐看暮色入林、興盡戴月而歸的日子,不知何時才會有了。

那時他與媚生成婚不過兩年,新婚的歡愉還歷歷在目。初見她時,她穿了一件月色的褶襉裙,動靜間,褶襉流動如月華一般。她並不像一般閨閣女兒那樣嬌赧,泠泠然的容姿,他從未忘記。

他幾乎想得失了神,直到窗外傳來街上小兒喧譁。小兒唱著歌謠,依然是難懂的方言。他忽然有了辦法。他雖不懂方言意思,但自幼聽誦詩書,有過耳不忘的功夫。他將字音以反切法記下,又悄悄買了兩個本地粗使婢女。

十日後,祁幼文升堂議事,將猾吏侮辱之言一一翻譯陳述,按《大明律》,罵本管長官者皆杖責。群吏大驚,從此無人敢犯。百姓聽聞新任推官雖年少,處事卻精明,也紛紛到府衙上訴。他在興化府任推官六年,每年審公案兩百餘件,大到謀財害命,小到丟包換銀,破了不少疑難雜案,但有一件他始終沒有弄明白。

那本是一樁普通田產案。興化地處閩東,山多土少,山間田地常劃為無數小塊,各小塊間肥瘠不同,買賣典當不斷,各家田地錯雜。農戶陳阿乾家有三畝薄田,緊鄰當地富戶方氏田產。陳家七口,生計本已繁重,他又常接濟遊方僧道,日子頗為拮据。

方家多次想收買陳家田產,以和自家良田連線成片,陳阿乾卻不賣。過了幾年,陳家老母失足跌下山崖,陳阿乾將田土以十兩銀子作價,抵押方家,籌措喪儀。方家在陳家田上圈地劃界,陳阿乾卻操著柴刀阻攔,稱田地並未賣給方家,不信,拿田契來看。方家人回去一查,田契竟不見了。可當日明明抵押完成,十兩銀子也已從賬上劃去。

方家糾集了一夥流氓青皮,半夜強闖入陳家茅屋,將陳家大小拖出來,在屋中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醃菜缸裡發現油紙裹的田契。陳阿乾被扭送至縣衙,方家本以為人贓俱獲,不料田契再次在眾目睽睽下消失無蹤。縣衙不知如何裁決,兩家鬧到府衙。

祁幼文仔細檢查了方家存放田契之處。那是大宅深處的一座庫房,進入庫房,再開啟鎖櫃,需要數把鑰匙。他也計算了從進入大宅到開啟鎖櫃的時間,家丁僕役來往不絕,無法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做到。陳阿乾不過是一介農夫,難道,還會上天入地不成?

祁幼文注視著匍匐在地的農人。他膚色黝黑,目光呆滯,只有臉上時不時顫動的肌肉,顯出內心波瀾。自古以來,禮不及庶民,教化不聞於百姓,即使在海瑞這樣的名臣筆下,鄉民似乎也只是一群動物,既渾渾噩噩,又狠毒狡詐,易於衝動。剛開始為官時,他也不理解,為何他們因小事就打架鬥毆,甚至自殺洩憤以陷害仇家,死亡對他們而言,竟是那麼輕易。

後來他漸漸明白,並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樣長大。他們的生命裡沒有文章義理,沒有詩情畫意,沒有至親的諄諄教誨,也沒有愛人的心心相印。士人習以為常的自尊自愛都需滋養,而當日復一日地掙扎於溫飽、被侮辱損害的時候,卑微地活下去,才需要最大的勇氣。他雖不能體會他們的切膚之痛,也並不願只將他們看作愚氓。

「此案有何隱情?買賣本屬自願,你既已將田地抵押於方家,為何又屢次反悔?」他屏退左右,「說出詳情,本官定還你清白。」

「大人!」陳阿乾忽然哭起來,「老母是被方家害死的!老母雖年邁,身體一向健康,山路走了幾十年,怎會失足墜死?」

「可有證據?既如此,為何還抵押田地?」

「小人不能說……」農人臉上滿是恐懼,「小人也是後來得知……可他們推下老母的情形,我看到了,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