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茞兒跟爹爹去看園子。園子很大,她和爹爹沿著園內的河堤走,初時還走走停停,注目水中的一尾小魚、汀上的一隻沙鷗,後來繞進山裡,見了數不清的樹木岩石,漸漸就忘了來路。爹爹卻對每一個彎折、每一處隙地都熟悉。一會兒說這裡臨水而稍稍逶迤,可植修竹,一會兒又說那裡土層淺薄,可置茶塢。她覺得,他就像在這偌大的山林間作畫,土木林泉,皆為筆墨,可隨意揮灑,而且在沒動筆之前,已想得很清楚了。
轉過半山麓的草堂,花木中掩映著三間宅子,中間一間闊大,兩邊兩間窄小,像供桌上的貫耳瓶。
「這裡叫作瓶隱。」爹爹笑道,「古時有異人叫申屠有涯,放浪雲泉之間,隨身攜一瓶,睏乏時,就躍身入瓶,世人都叫他瓶隱子。今日爹爹也取此意,把這三間臥房築成瓶形。」
「瓶子那麼小,怎能容下這麼大的人?」茞兒問,又自言自語,「是了,他肯定跟子岡一樣,有軟玉法之類的法子,就叫軟骨法吧。骨頭軟了不夠,還要縮小才行。」
沿著小徑登上山脊,是一座五層的木閣。樓梯高而窄,茞兒扶著欄杆往上爬,登上最後一層,眼前豁然開朗,越中的山川雲水,在微茫雨色中,真的好像畫裡一樣空濛迷離。再往遠看,層疊山原間,有村煙裊繞、漁火遙明,更遠處海潮湧動,記憶裡,要坐很久馬車才能見到的景象,都近在眼前。
「這是遠閣。禹碑鵠峙,越殿烏啼,西園飛蓋,蘭亭流觴,廣袤空間裡的江山風物,只因此地勢高,就都能收入,成了我園中的小景。造園之術,豈不有趣?」
爹爹揹著手,從狹小閣間悠然眺望,直到聽到茞兒斷續的哭聲,才驚覺她不在閣上。他奔下樓,只見茞兒趴在樓梯口,嗚嗚地哭。
「我想小解……下樓,從、從樓梯上跌下來了。」
「哪裡痛,這裡?」他見她的小手搓破了皮,只恐傷了筋骨,連忙按她手腳關節。
「不疼,可是,你看……」
茞兒從香囊裡抖抖索索地掏出宛轉環。玉環上,磕了小拇指尖大的一個缺口,露出環壁極薄的斷面,原來是空心的。
「玉碎雖可惜,畢竟是身外之物。」
他舒了一口氣,想那陸子岡鬼斧神工,名重一世,多少藏家為求一玉傾家蕩產,此時則萬不及茞兒安危了。「還能自己走路罷?來,爹爹揹你。」
茞兒拿手背抹了抹眼淚鼻涕,想站起來,眼眶裡,淚還止不住湧出,她揪了片細長的書帶草,想把玉環擦拭乾淨,「啊」的一聲,怔住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書帶草的草尖探入了玉環的缺口,竟隨環內走勢彎轉起來,曲折之勢,與那日他用紙帶演示的、玉環未碎前的模樣一樣。
他也驚呆了。觸碰玉環,仍硬硬的,玉所包之物,卻從未想過。他忽然懂了。是了,不愧是大宗師、大手筆,枉我自誇以畫造園,竟沒想到此節。
他站起身,踱來踱去,松陰長衫在山風中呼呼作響,像一隻青翼大鳥。不錯,不錯,如此這般,如此這般,這等神力,僅為博小女兒一笑耳,真是舉重若輕,舉重若輕。
「爹爹?」
茞兒好不容易定了神,卻見他像是飲多了琥珀色的冬酒,面色忽而大喜,忽而發狂。
「爹爹?你怎麼了?」
「茞兒,你還記得那日講畫,最精妙的山水,不是以墨色畫成,而是以空白畫成的?」
「是。」
「子岡治玉,也是空前絕後的技藝了。他在宛轉環上琢的並不是玉。他不是用荸薺煮軟了玉,而是以那對昆吾刀雕刻了空間。空間宛轉成環,再以玉片貼覆其上,自然就延展成環,所以草尖放入其中,也會依勢彎轉。空,不可見,無定形,子岡卻發現它可彎折、可扭曲,他所用的,其實是琢空之法。」
「那瓶隱子……」
他點點頭。「瓶隱子應該也是以琢空之法,放大了瓶中空間,或是縮小了自己所處的空間。‘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臺。’蘇長公誠不我欺,只有近乎道的技藝與苦心,才能在這無一物之中,現出萬千世界啊。」
夜幕漸漸爬上了山林。兩人不再說話,就著一片淡淡的月光,慢慢走下山去,各有各的心事。茞兒想著去哪兒尋一小片一模一樣的白玉,把宛轉環補好,他在想的,又要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