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後,吳都闔閭街頭,一群孩子圍住一個盲乞丐。他腳上的痂像層疊的山岩,手抖個不停,從看不清顏色的包袱皮裡摸出一件件小玩具。吳都依盛產銅錫的錫山而建,工匠擅鑄劍,孩子們對銅不陌生,但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鏡子、盒子,還有小鳥,等不及他解開包袱,就吵著搶,許多雙小手抓著他、拉扯他、探入到他懷中,然後鬨鬧著散去。滿地破布頭間,他慢慢撿起一片光滑的銅箔。
「那是什麼?」稚嫩的聲音問。
「是最好玩的東西。」他的手仍在抖,黢黑的長指甲亂劃,「來,我給你看……」
「騙子,你是個瞎子。你不會寫字,怎麼懂創物的規則?」
「你可認得儒者?」他猛扣住孩子手腕,「你、你可姓屈?」
「我姓巫。你放開我,不然我就告訴父親,他會殺了你。」小女孩的哭腔裡仍有倔強,「儒、儒者是什麼?」
如果盲乞丐能睜眼,就會看到眼前人已有了白髮,數道疤痕從下顎延伸到左顴骨,連線眼角的皺紋。但他只聽到低沉、渾厚的人聲。吳國大夫巫臣的聲音,與他記憶中的楚國少年屈弗忌不一樣。
你看見了什麼?
那是人不該看的東西。瞎了之後我才明白,看到了也沒用。沒人信我。
所以你來找我麼?
他們信你。他們相信儒者。
世間已經沒有儒者了。
可你教吳人射御。還有那孩子也是你教的。還有她,她在哪裡?
你不會見到她了。
你——
盲乞丐再也說不出話。他聽到木柴的碎裂聲,感覺到溫暖的火焰在身邊緩慢地燃燒起來,很多年前,在一座永不完工的宮苑,曾經有人一次次點起招魂的火。他靠著火坐下,伸出手烤著,聽著,像編鐘一樣深遠的人聲在四面八方迴盪著。
我們走的是一條回不去的路。無知的信仰與渴望誘惑著我們,去尋找高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在經歷了艱苦的努力後,面對註定的失敗,我們知道自己對世界的想象是錯誤的。但我們的苦難並不是唯一的。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人的苦難像高山一樣古老,信仰宣佈它和高山一樣不可摧毀。相信帶來希望,可以讓人忍受一切,只靠著想象就活下去。我的老師曾用性命教會我相信,而他用了更多的東西教會我懷疑。這是一種新的技藝,更復雜,也更難傳遞,因為它是相信的孩子和敵人,從一開始就意味著痛苦、孤獨、背叛與死亡。比起恐懼與渴望,相信與懷疑的力量沒那麼強大,但它們給了人一點自由的可能。我們的世界是無數條界線,是囚籠也是保護。和曾經的我們一樣,每個人都需要選擇要不要走下去。在無法醒來的夢境中,人只有這一點點可選擇的東西。
黑暗中的火光,在壁上扭曲人影。他們不再說話,任由看不見的絲線牽動著,在火上烘烤雙手。火堆很小,不久,盲乞丐就感到熱氣消散了。他站起身。
接下來,會怎麼樣?他問。
這是季世,我也不知道。
他聽出了一絲熟悉的惶惑,點點頭,離開了。黑暗是沉默的老友,正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