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商陽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暖風搖曳著杏樹的枝條,雪白的花一瓣瓣落在水面上。我攪出一個小漩渦,看花瓣在中間打轉。魯地的杏花和故鄉的橘花很像,但比橘花開得早,真想知道,花謝後的杏子,是不是也像橘子一樣好吃。

商陽,快來。魯地的少年在岸邊喊,我忙從水中起身,穿上衣服,和他一起跑起來。杏花落在肩上,新裁的細麻布有陽光的香氣,河水在身邊嘩啦啦響著,舞雩臺巍巍立在大道盡頭,隱隱能聽到慶典前的鼓樂聲。在之前長達七日的演禮中,老師已經得到了六國儒者的關注。我還聽不懂他的論述和推演,但我在眾人閱讀金文時四處張望,看到坐在評臺最高處的泰斗顏子也對他頻頻點頭。

老師的演禮果然得到了盟會的嘉賞,禮名為學習。學習的思想古老直觀,在三十年前,被顏子與另外兩位大儒從卷帙中重新發現、拓展。許多像老師一樣的後輩深研關於學習的禮,解決了一個又一個艱難、模糊的問題,在最近五年的盟會上大放異彩。我看著老師緩步走上高臺中心,併攏寬大廣袖,向四方儒者深深行禮。他剛過而立之年,身姿挺拔,那張堅韌聰穎的、屬於楚人的面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那時我想,總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一樣。

可在本該其樂融融時,他沒有表現出儒者的謙恭,也沒有對前輩同儕致謝。他提出了一個問題,改變了許多儒者的命運,也改變了我。

他說學習所用的方法仰賴於絲線間不可說的神秘,即使儒者也不清楚含義,只是一次次用匠人的手改變入與出的權重。雖能解決問題,但並非儒者一直以來追求的,嚴格、周密、可驗證的知識,更像古老無名的巫術。

可這巫術是靈驗的。對成文之禮的固執,曾讓人深陷泥潭,只有這以利為先的規則、看似矇昧的衝動,才能讓人在這世界間保有生機與自由。顏子說。

君子應有所為,有所不為,昔日的儒者,雖不可為而為之,顏子忘了麼?今日的儒者,若不能以雖可為之而不為的心行走世間,與那些以強權恐懼攻城略地、奴役百姓的獨夫又有什麼分別?老師的言辭激烈,眾人譁然,只有同樣流著楚人的血的我懂得,他為何這樣說。

你所求的,可能並非這世間存在之物。顏子沒再說什麼,揮手示意。我驚恐地看到老師被拖下高臺,還在大聲咒罵。他說儒者早已喪失了最初的高貴,變成了唯利是圖的小人,靠著奴役匠人、靠著骯髒的賞與罰取得虛偽的榮光。儒者今日繁榮於求利的學習,明日就將覆滅於求利的學習,血與火將席捲平靜的沂水,不放過一個儒者。

我再沒去過沂水之畔。王的戰火真的燒到了魯地。舞雩臺崩的訊息傳來時已是初夏,我記得窗外的濃蔭裡有蟬的叫聲,空氣是剖開的枇杷和楊梅的味道,老師撫摸絲線的手停住了,過了一會兒,他一把將線扯斷。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教過我。

世上再沒有盟會了,也幾乎不再有儒者。我始終沒嘗過杏子的滋味,但我吃過很多橘子。禮的美妙在於它在萬物間恆常顯現,只要人知道如何尋找。而老師已教過我,我懂得歸納、推演、遞迴、迴圈,我也見過學習的網路。學習本是楚人最擅長的事情,不管是老師,還是我。老師因為擔憂而拒絕前行,他曾大聲疾呼但無人相信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了。我生長在這世間最強大的國度,沒有什麼能阻擋我了,也許除了內心的恐懼。

我長大了。新王是比我年歲稍長的強健少年,那時,我們常常一起在這片夏水與漢水圍成的荒原間縱馬。他說要將楚的疆域擴大到遼闊的九州,一統六國,就像上古時代的帝王那樣,到那時,就讓我做他的令尹,只要我展現出與智慧相匹的勇氣,我微笑著稱謝。王不知道我的智慧從何而來,也不知我的野心比他更大。我想要完全理解並復現聖人之禮。我想要的不止是這世間的一切,而是重新打通那座斷絕人神的天梯。王的世界再廣闊,也只是大地的一面,他不懂,在儒者的語言中,有個比全部大地更廣闊的概念,叫作維度。我想要的是兩個維度。

少年的誓言是可怕的東西,會把連帶的一切燒盡。在那次漫長的奔襲裡,我見到了一個叫夷光的女子,那是在苧蘿山下的耶溪。我很幸運,在很年輕時就懂得了禮是什麼,美是什麼。我也很不幸,要經過十多年的跋涉,才真正明白,夢到底是什麼。

完全明白後,我想起了顏子的話。真正的大儒,早就用簡單透明的語言講述了深刻的道理。老師也是真正的儒者,他只是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但他們都已經不在了。只有我,在誓言實現與破滅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只能在這裡徘徊,用與夢相同的原料搭建現實,向願意聽的心講述無法埋葬的秘密。夢與非夢是真實也是謊言,所以我不會像老師那樣,教授確切的知識、做出絕對的判斷,我只提供方法與路徑,由聽者自行選擇。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的故事講完了。

「可你憑什麼!」是自己的聲音,公輸平聽起來卻陌生,「人……人有感覺,有心,人是自由的!不是任你擺佈的數字!」

「你以為,她有自由麼?」商陽望著兩人中間的女孩。

「她、她不一樣。」

「你以為,誰有權利?」商陽說,「誰有權利,讓疼痛與滿足、記憶與遺忘控制人?誰有權利,讓人被束縛、被迷戀,再將學習的本能刻在人心裡?誰有權利,讓兩種信念征戰不休,直至決出高低?」他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囚籠就是庇護,庇護就是囚籠,是有人神不擾、絕地天通。」

公輸平腦中嗡嗡響,他似乎明白了商陽在說什麼,可人的本能保護著,讓他無法想下去。

「您在第一次見到我時,就已經告訴了我,而我今天才真正懂得。」屈弗忌說,「遞迴的至美之處也是可怖之處,都在於自指。造夢的終點就是起點。」他的聲音很輕,「至少,您教會了我。」

「你既然明白了,怎麼選擇?」

「君從顏子,吾從君。」屈弗忌說,「聖人不死,人不得生。」

「好。好。」商陽顯得很高興,「讓我看看,真正的美。」

女孩猶豫地走上前去。商陽凝視了一小會兒,忽然扼緊她的喉嚨。公輸平吃了一驚,一把拔出牆上火把扔過去。火頓時吞沒了人。烈焰中,肥碩的身體扭曲、收縮,肌肉烤成灰白,皮膚爆裂,黃稠的脂肪湧出來,像厚重的蠟,包裹絹面的燭芯。

他砍斷手指,拖出女孩。她的右半邊身體被燒焦了。他握住她烏黑、蜷曲的手,搖晃著,呼喚著,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鼻涕和淚水塗了滿臉,慘叫聲消失後,他聽見石牢中迴盪著自己的聲音。

火燒了四個時辰。熄滅後,地上只剩下一撮撮漆黑的焦痕。他分不出是誰的。

走吧。他聽見屈弗忌說。帶上她。

不。他嗓子啞了,鼻子堵塞,只擠出氣聲,我不去。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崑崙。我不懂什麼禮。我要搭起雲梯,一步一步爬上去,看看他們,看看那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