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公輸平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記憶並非人天生的特權,而是被不可說的力量提綴的絲線,從名叫「罰」的高坡流出,向著名叫「賞」的低谷匯聚,遺忘則是剪刀,將誤入歧途的線一一剪除。無數的坡與谷在虛無的荒原上起伏,絲線如花海交纏宛轉,中間逐漸湧現出名叫認知的果實。榨取果實的精華,就釀出了濃烈的酒。果實會隨時間衰敗,酒卻愈發醇厚,只需飲一滴,就能舞動身軀、生髮詞語。酒名叫心靈。

偶人能記得很多,所以學得很快。就像他雕刻蜂蠟時,因為記得,所以不會在同樣的地方犯錯。她不用背誦,也不需要老師,只需經由他手中的賞與罰,從自身的過往學。恐懼與歡愉在她臉上以難以估量的速度顯現。那張臉很像阿芷,但公輸平知道,她正在成為他不能想象的存在。他不清楚屈弗忌一次次調整的金文是以什麼為參照,只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工尹商陽。後來他不敢再直視黑白水銀的眼睛,他怕她醒來後仍記得他。有時他會忽然停下來,盯著自己的手,忘了自己在幹什麼,又是為什麼,但在回過神後,他總是接著做下去。攀爬看不見盡頭的梯子,向上比向下更容易。

「她會變成什麼?」當不知道還能給她什麼的時候,他問屈弗忌。她靜靜地坐在一旁,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我也不知道。」屈弗忌說,「也許,她正在做夢。」

「像我們一樣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聽見屈弗忌低聲說,我們是什麼?她睡了很久。公輸平在等待中越來越不安。有時他覺得自己像古代大匠一樣,擁有了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技藝,有時又覺得自己全搞錯了,那些讓人頭昏腦漲的繩結什麼也不是,他已經像父親一樣著了魔,一輩子都會被困在這裡。天氣又涼下來,水邊白薠的莖稈變得乾燥、鬆脆,大雁悲切的鳴叫在大澤裡迴響,他卻總覺得渾身發熱。有好幾次,他想解開繡著信期鳥的青色羅綺,拆開她、檢查她,但屈弗忌從簡牘和銅箔上抬起頭說,給花草分株的時候,要是忍不住總拔起來看,是生不了根的。公輸平覺得屈弗忌的耐心另有原因。他時常想起從天空垂落的光的翅膀。屈弗忌可能沒看到,或者沒聽過故事。他也知道他不知道的。他覺得,也許是這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東西決定了界線、決定了他們是什麼。

那個冬天非常冷,湖水卻還是流動的,灰暗的凍雨常常從北方的湖面上掃過來,留下一地帶著冰碴的稀泥,大倉裡瀰漫著木頭和金屬的潮味。他們一起修整了屋頂、給石板地鋪了一層獸皮,在用混了花椒的砂泥塗牆的時候,湖上起了霧。公輸平從未見過這麼厚、這麼白的霧,完全遮蔽了群山,向著他緩緩湧過來。他屏住呼吸,等待著置身在吞噬了天地的純白羽翼中,屈弗忌忽然將他拉回了大倉裡。窗外幾乎在一瞬間就暗下來,接著是巨大的呼嘯,挾著暴雪的狂風捲過他們。沒人說話,只有木柴在火盆裡發出輕微的嘆息聲。幾個時辰後,風變小了,他費力地推開被積雪擋住的門,然後她睜開眼睛,起身,走了出去。

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地落下來,公輸平看著她跳舞,似乎回到了舊時鄉里的祭臺邊。他能聽懂她的歌了。那是他沒去過的地方。高大的宛丘上,人們圍繞在樹下,頭插鷺羽的女孩不停旋轉著,從坡頂一直舞到山下。舞起初像雪花一樣輕盈,漸漸變得激烈、充滿力量,她奔跑、跳躍,倒在沒過腳踝的雪裡,匍匐,又直起。風越來越大,她的身上沾了雪,頭髮被吹得紛亂,擋住了臉,在風中她的手穿過頭髮,做出他不能理解的手勢,像在風中舞動的樹,掙扎、祈求、邀請。他忍不住邁出一步,但女孩滑過他。屈弗忌站在他身邊。他看到她將一把緋紅的花椒放入屈弗忌手中,他給她戴上一隻玉環,大小正合適。

走吧。他聽見屈弗忌說,離開這裡。

他忽然覺得非常冷、非常累,幾乎馬上要倒下去。他看著屈弗忌與女孩整理工具、絲線、銅箔,又從牆上卸下黑白琉璃圖,但太大、太重了,小船直搖晃,他們只得放下。他聽見屈弗忌說,這個世界很大。她會一直成長。人們會看見她、相信他。但公輸平只想躺下。他望著慢慢變成灰藍色的天空,光禿的枝椏像圍欄上的鐵蒺藜。小銅鳥在他手心裡。他聽到樹枝被雪壓斷的咔嚓聲,雪和夜晚把最輕柔的聲音放大了,變成了轟隆聲、叫喊聲。小船出發了,他看著大倉與木屋退入黑夜,知道自己不會回來了。在划槳聲中,他終於無法抵抗倦意。夢裡只有一片非常強烈的光,他感到灼燒的痛,但怎麼也閉不上眼睛。

不是夢。他醒了,又像沒醒。

紅色火焰在晨風裡綻放,天邊有一堆早霞熊熊燃燒。巨大的火球吞沒了陸地與湖泊。殿宇像窩棚一樣分裂、破碎,吱吱作響,火星如水四濺。火堆倒下來,在湖中漫溢。那是遇水而焚、得水愈明的巫火,由石脂水、硫黃和人骨粉末提煉混合,他迷迷糊糊地想著,太祖在造鉤拒時曾實驗過。

「快劃!」屈弗忌大喊,他猛然清醒過來。他們在火海正中,船尾燒得脫落,彎曲焦黑的邊緣像蟲一樣爬過來。屈弗忌在划槳,女孩蜷在舷邊,已經扔了銅器工具,可船還在下沉。陸地近在咫尺,殿宇也在火中,火焰封住了半島。他只有手。他在火焰奔流中拼命划著,被煙霧嗆得咳嗽著,努力思考著可能的生路,轉頭看了一眼屈弗忌,他也在看他。

他們穿過宮室間流散的火焰,跌跌撞撞地走下冗長的石梯。地牢的門閂已經卸下了,擱在角落裡。屈弗忌與女孩走進去,他顧不得細想,再次踏入黑暗,將溼重的門掩上。灼熱和濃煙消失了,他大口吸著清涼潤澤的空氣。光亮漸漸盈滿石室,他看到屈弗忌手執火折,一一點起火把,照亮石壁上的形狀、牆角里的遺骨,還有坐在白骨旁的肥胖身體。

「很聰明。很聰明。」工尹商陽看著他們,微笑著說。

「您早就知道了。」屈弗忌的聲音顫抖,但沒有猶豫,「您殺了老師,折磨了無數人,卻破解了聖人創物的秘密。您不循禮,卻真正教會了我。可是、可是為什麼?」他搖晃了一下,公輸平趕忙扶住他,感到戰慄幾乎要衝破袍服。他不知道屈弗忌怎麼了,只覺出一種危險的崇敬。「說!為什麼!」他衝商陽大吼。

「很久以前,有位故人也問過我。」商陽摩挲著白骨,慢慢說,「你真想知道麼?」

「朝聞道,夕死可矣。」他脫口而出,感到屈弗忌在看他,他望著父親,忽然覺得冰冷爬滿了身體。「我學得快。」他悄聲說。

「那是很久以前,在沂水邊。」火光下,商陽望著很遠的地方,「我是比你們還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