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屈弗忌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夏姬嫁給連尹襄老一年後的初夏,楚的戰馬終於在衡雍飲到了黃河水。班師的那天很熱,人們擠滿了郢城的街道,空氣裡泛著酸味,有人忽然唱起了《下里》、《巴人》,引得所有人都大聲唱起來。震耳欲聾的歌聲中,屈弗忌遠遠看到王騎著駿馬經過,人們爭相去摸馬蹄踩過的地方,不少人都哭了,而他模糊地覺得王好像從甲冑裡看到了自己。他聽說右廣將軍建議王收集晉軍的屍體修京觀,以示武功,不過王只是在黃河邊祭祀了祖先。他繼續在隊伍中尋找,但直到人群散去,露出一片片被不知是汗漬還是淚漬打溼的地面,他也沒見到襄老。後來工尹告訴他,襄老被晉軍射死了,屍首還在鄭國,她現在屬於她的繼子黑要。

屈弗忌常常想象她,不只是她。先是她的兄長蠻,接著是夏御叔。然後是在陳的株林,孔寧、儀行父、陳王。株林裡有枝葉糾纏的榆樹、柞樹,還有高挑、搖曳的白樺樹,光溜溜的白淨樹皮上有無數黑色的窟窿。無數的眼睛看著。無數的嘴一開一合。她不在乎。天氣又悶又熱,林地似乎被一層甜白的水汽籠罩著。透明的汗從襄老油亮的頭頂一股一股淌下來。土地溼了。黑要的眼睛是兩口燃燒的井。他需要他們才能看見她、接近她。但他和他們不一樣,他握不住她。他握不住會說話的鳥兒。一旦聽懂就握不住。黛黑的林子和白色的月亮盪漾著,一抓就散了,最後握緊的滾燙的只有他自己。仍睡不著的時候,他會到湖邊去。在平靜的夜色中,一條細長的湖水被月亮輕輕搖晃著,他的思緒也在不斷重複的蟲鳴中慢慢涼下來,像黑暗中石壁上的水滴,凝結、下沉,彙整合縱橫交錯的地下暗河。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學習了兩種知識。兩者都讓他習慣以極大的耐心和韌性觀察、思考、計劃、執行。他規劃了兩條路徑。

見到屈弗忌時,她似乎一點也不吃驚,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從水上來,乘著裝滿一筐筐楊梅的小船,披著箬葉編的蓑衣。和每一座府邸一樣,後門的河埠頭上常常擠滿了船,送來一切又離去,船上的人是隱形的。湖心亭裡很安靜,他摘下斗笠。月光很暗,他覺得縞衣裡的她似乎是透明的。

您可以先回到您的母國,您夫君的屍骨還在那裡。我會想辦法為您取得。我聽說,大夫子反想要佔有您很久了。黑要恐怕無法保護您。

比您還久麼?

對您說的話,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知道,在您的眼裡,我可能沒什麼不同。但在這裡,也只有我知道您真正是什麼。您的美是超越了真實的準確與秩序。我們都感覺到了,一切正在劇變,世界將再不復以往,您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裡的。

您覺得變化是突然的,也可能是因為之前的變化都被人忘記了。有意的,或者無意的。

您能教我麼?

他看見她笑了,眼中卻有光聚攏、墜落,他彷彿看到了烽火在幽暗湖面上燃燒。然後她輕柔的嗓音變成了時而深沉、時而激越、清厲的喉音。他在巫祝招魂時聽過類似的嘯聲,但他從沒聽過她講的故事。北方冰原上的漫長夜晚。圖南、指南、一路向南,只有在問卜與下葬時才會面朝來時的方向。種滿萱草的北堂是女人的居所,那些大得驚人的美麗花朵喜愛陽光,有陽光色的花瓣和花蕊,只開一兩日就凋謝了,留下強韌的塊根和種子在貧瘠和嚴寒中等待,一代接一代。講述著,從沒有文字、沒有青銅的冰冷黑夜裡開始,直到溫柔的技藝變成了工具與武器,從她們手中被奪去。聖人離開後的世界早已變化過、被修改過、被抹除過,無時無刻不在墜落著,她們知道但無能為力。青銅的時代不屬於她們。她們只能等待。沒有人懂,沒有人信。那是美、是禮,也是許多他還不知道或者已經忘了的東西。他們只能看見他們想看見的。

您不必相信我,也不必記得我。最後她恢復了嗓音說著,拉起他,將一方絲帛放在他手心裡。他覺出裡面裹著一隻玉環。她說,九天上的龍光變幻無形,到了九地之下就化成了不變不移的玉石。您已經懂了夢,願您能求得所求。等待您的道路很漫長。

不,我還不懂。請您等一等。他說著,伸入袖中,才想起青果早就在被工尹抓住時捏碎了。她已經離開了。

他回到黑暗中,坐著,思考著,玉環漸漸變得溫熱。每次他以為懂了的時候,更多的問題、更大的世界就在他眼前展開。他覺得自己已走到了極黑、極深的地方,前面沒有人,只有無數條岔路,他只能跟著自己的心跳聲。他覺得有什麼在注視他,等著他,準備吞噬他,可還是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下去。黑夜即將消逝時,他向鄭的都城新鄭送去了一隻能飛三日的銅鵲,腳環上繫著一支銅箔捲成的細筒。他以六國文字要求夏姬親自去鄭扶靈,歸還連尹襄老的屍骨於楚。在銅箔背面,他刻下了金文。他不確定那個四戰之地的小國是否仍有為君王掌管銅鵲的儒者,只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一位做了君王的儒者,第一次將律法刻在了銅鼎上。他覺得,他們可能還記得。

天亮時屈弗忌上了船。比起第一條路徑,第二條路徑是在他熟悉的土地中摸索,得跪在塵土中,扒開地面,指甲裡嵌滿了泥,雖然艱苦,但是他擅長的,也只有他能做到。他曾經以為過。

「要怎麼做?」公輸平望著他。偶人已經能從複雜破碎的世間永珍中生成名與禮,感知被記憶與遺忘連綴的時間,可她還不是她。而他從少年工匠身上看到曾經的自己,雖飽經磨難,仍然對世界好奇、被些微的善意感動、對難以理解的東西敬畏,還不清楚自己可能有的力量,因此也無法理解力量的本質。有時屈弗忌羨慕他。

「你會怎麼做?」他問公輸平。

「她不像人,是因為……是因為她不懂,什麼樣的歌好聽,什麼樣的舞好看,什麼樣的故事能讓人著迷。她可以看、可以動,但她不知道,什麼是對的、好的。」公輸平說,汗珠在黝黑的臉上閃著細碎的光。

「怎麼讓她懂?」他接著問。

他看著公輸平笨拙地思索。工匠其實很聰明,他只是沒學過真正的知識。沒人教他。記憶和情緒在瞳孔中碰撞,神采越來越旺盛,忽然凝滯。

「錯者罰一……」

「學習。從經驗中歸納出行動的準則,知道賞和罰,就能避免錯的、行使對的。我們都知道。」

「他、我、我們……」

「工尹早就知道了。」屈弗忌走出大倉。陽光透過夏天的晨霧照在水面上,彷彿只是淡淡的月光,遠處是被霧截斷的青色群山,濃重的乳白色籠罩山巔,似乎能聽到高遠的風的呼嘯。站在臺頂時,沁涼的雲氣一股股湧入嘴裡,撥出的白霧會變成雨。如果離宮真完工,可能並不是想象中的樣子。他思索著。

「做下去。」

屈弗忌回頭,破衫下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臂,撐著門框。

「你要像他那樣,用恐懼鞭笞、用謊言誘惑,給她心靈麼?」他慢慢問,「她雖然還不是人,也已經不是物了。」

「我沒有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