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平又開始做夢了。仍然斷續、似曾相識。在夢中,他使勁兒睜大眼睛,想把看到的每一個細節記住、拼合,但宛奇總是比他更快。他在飛翔,群山與宮殿在頭頂顛倒,他往上飛了很久才明白,那是映在水底的影子,他是在水下飛行,向上就是向下。他閉眼、放鬆身體、墜落,等著衝出水面,飛向真正的天空,但落在一張網上,他越掙扎,網纏得越緊。
「怎麼了?」屈弗忌在大倉門口問他。天空剛剛露出魚肚白。
「沒什麼。」他睜開眼睛,在身下壓了一晚的手臂痠痛。
「做噩夢了?」
「沒事。」公輸平站起來,蹭掉漆案上口水的痕跡,點上蠟燭。瑩白身體沿著關節縫隙剖開,露出黑白絲線織成的密網。他織的網。絲線在指間分離又合攏,一次次調整入與出的權重。火幾乎滅了,銅盆邊上積滿了灰黑色的煤炱,他搓著手呵氣,劈了幾塊柴扔進去。他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孤島上,時間與記憶一樣孤立無援,只有入夜後,從林間升起的星星越來越亮,他常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一睡著就會做夢,夢見高塔、地底、荒野,他在跑、在飛,但總也出不去,有時他以為自己醒了,但只是墜入另一重夢。他沒向屈弗忌提起過夢。現在他每天清晨就會來,仍然沉默,但公輸平覺得,他比看上去脆弱,可能知道得更多,但不敢面對的也更多。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傻,沒早看出來這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多麼惶惑,連自己的命運也掌控不了,更不要說別人的。公輸平曾畏懼、不理解乃至想依靠的,不是他,而是他懂的東西。那只是技藝的一種,像他的一樣。雖然屈弗忌知道怎麼造出像人的偶人,但禮不能給他力量改變他人,也不能阻擋死亡。他空有許多知識,但連把死亡拖延一個時辰都辦不到。他總是想起他在夢中發抖、囈語,但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宛奇的事。
「偶人會做夢麼?」當偶人從滿案的花果中挑出橘子時,他問屈弗忌。他第一次看見屈弗忌笑。
「我不知道。可能吧。」他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幾乎不做夢,也記不住。」
他懷疑地看著屈弗忌,只看見坦然,也許他真忘了?「貴人們不做夢麼?」他不甘心。
「做。而且他們的夢可能會變成真的,決定王祚、戰事、無數人的性命。」屈弗忌低聲說,「但儒者不一樣。儒者知道,夢不一定靈驗,就像卜筮不一定靈驗一樣。殷人就是太相信這些才滅亡的。聖人的思想更精妙、更復雜。」
那禮就一定靈驗麼?他想著,但沒說出來,只是繼續工作。除了編織,還要將繩結不斷地翻轉、滑動、疊加。屈弗忌說,這是將迴圈之禮運用到區域性特徵不斷重複的輸入上,這樣,偶人就能懂得更復雜的禮與名,人也無法理解,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麼意思。她開始能分辨物體,說出不連貫的話。但她沒有記憶。雲母薄片的震動就像心跳,可她記不住說過的前一個字。
「她像被困在原地了。」公輸平有些洩氣,「如果是人,是很笨的嬰兒。可能更像老人。」
屈弗忌沉思著,過了很久,才說,「也許被困住的是我們。」
「什麼?」
「就像魚。它習慣了在水裡生活,感覺不到水,也跳不出水面。如果它忽然意識到水的存在,也許會嗆死。」
他想起水底的夢,但還是沒懂。屈弗忌每次解釋都讓他更迷惑,他心想,也許這就是禮,似乎什麼也沒說,又像什麼都說了,因此總是對的。但這次他的確是對的。他們將網中一層的輸出當作輸入,重新指向自身,網就具有了處理時間的能力。在重新排布繩結後,公輸平意識到,如果將偶人身體中層疊的網展開在一個平面上,網的長度就代表了時間的長度,名與禮隨著每個時間刻度,一層層向網的深處傳遞,傳遞中有損耗,到達一定時間長度後,會模糊、變形、最後消失。那就是記憶。
當公輸平第一次看到偶人不需要事先調變規則,就唱出歌的時候,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山中的草木間。他仍聽不懂她在唱什麼,那是屬於神明和男女巫覡的語言。他看著自己皸裂的手背、磨破的指尖,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屈弗忌。燭光下,他的臉和眼睛都閃閃發光,像一顆落入黑暗的星星,但他沒笑。薄唇抿得很緊,透出一種古怪的陰翳。
「怎麼了?」
「沒什麼。」屈弗忌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記憶的產生,是自指,是將遞迴之禮用在網上。」他說得很慢、很清晰,似乎想要他記住。
公輸平等著他解釋名字與含義,但屈弗忌沒說下去,忽然起身走出了大倉。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他聽見奇怪的聲音,像是指甲刮擦銅盤,然後他看見青黃的光帶在北方昏暗的天空中蜿蜒遊走,向他靠近、伸展,起初他以為那是一片被月亮照亮的、長長的雲,就像獨自懸掛在山上的那種一樣,但忽然就站在了數百丈高的細密光絲織成的羽翼下。巨大、重疊的光的翅膀在他頭頂翩然振動,動作極輕盈,像遙遠的舞蹈,映亮了漆黑的水面和更遠處的群山,那麼無邊無際,他永遠懂不了她到底是什麼,可她還是溫柔地覆著他。他想起母親,想起女孩。他跪下,仰著頭,睜大眼睛,眼淚很燙。彩雲、光風、風、鳳。北方的天是大水泉。身長千里的鯤能化成鵬。長蟲。龍。是真的。她們的故事都是真的。她們知道。所有人曾經都知道、都見過。所有的故事都是她。只是他們忘了。不再懂,不再信。只剩下變形的字、破碎的語言。
光很快消失了。公輸平仍跪在冰冷的黑暗中。他分不清那是不是夢。他聽見屈弗忌說,有人告訴他,楚國語言裡的原野,在她的語言裡是夢。他們身處的離宮所在的荒原就叫作江南之夢。夢也許不是另一個世界,而是荒原,是平面,是界線本身。而他們和世界上的一切一樣,都是由界線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