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您想看見什麼呢?
所有見過您的人都說,您是世間最美的夢。
您也和他們一樣麼?
我曾經以為我不一樣,但見到您後,我理解了他們。理解了我自己。
他們看到的是慾望,不需理由、不受約束的慾望。他們想佔有的,是那個永遠不會被汙損的自己。我是一片柔軟的鏡子,而鏡子是看不見自己的。我也可以感受到您的慾望,它更熱,我幾乎要被燙著了。但我還感到別的東西,明亮、清澈,您是在找什麼?
是的。我曾經以為禮就是美,但我不明白為什麼別人看不到。現在我明白了,真正的美是凝結的禮,刻在人的身心裡,就像金文一樣。您不是一枚恰好成熟的果實,而是果實的原型與概念本身,所以您的美是永恆的。我和他們不一樣的地方,是我會思考自己的慾望,思考為什麼會愛上您。但這只是我自己的、微末的痛苦。您不必放在心上。我會讓您看到自己。我會娶您。我知道,您不需要我的承諾。但我沒有別的了。
我們談談別的吧。您喜歡這裡麼?楚王的離宮。我聽說,它一直沒有建成過。
在見到您之前,不過是慾望和恐懼的夢境罷了。
在我沒出嫁時,父親也有一個這樣的園子,當然沒有這麼大。他在那兒種滿了蘭草。祖母說,她是夢見了她的南燕先祖伯鯈給了她一支蘭,才生下了父親。父親的名字叫蘭,他相信那個夢,一直覺得蘭草就是他自己。可我早就明白那是祖母的故事。她常常給我講故事。那時,她只是祖父的侍妾。來自遙遠北方的、神明似的祖先,在異國深宮裡的孤獨女子,除了故事,女人什麼也沒有,可就連最有權勢的君王也會相信這樣的故事。他們又渴望,又害怕。您看,這就是你們迷戀的美。父親很聰明,才幹和運氣都難得地眷顧他,他一輩子最大的擔憂就是蘭草會死去,因此每一年都會補種更多,我還是小女孩時,就會給抱得緊緊的蘭草根分株了。他的病是心病。直到病得很重,他才明白了蘭草是依他而活,而不是相反。一旦明白了,他就叫人把那些他曾經心愛的蘭草都拔去了。
我也曾在泥土中勞作,我熟悉草木的名字和習性,就像熟悉禮一樣。我並不只是因為畏懼和渴望愛您,這兩者都出於無知。而我一直在等待您。若您喜歡,我會為您的庭院鑿一眼泉水,從地下連到大澤,在水邊種上春蘭、蕙蘭,還有能開四季的建蘭。這裡比您的故鄉溫暖。
您忘了君王。
我們能到他們到不了的地方去。您知道我在幹什麼。請您等我。
那夜的後半變得昏亂、破碎,屈弗忌記得偏殿裡燃起了沉榆香,燭光滅了,月光下,硃紅牆壁上與真人等大的畫像幾乎要破牆而出。妹喜、妲己、褒姒。他覺得她們都是原型。都是她。圓柱似的縞衣在旋轉中慢慢解開,纖白的月亮在漆黑長髮的風林間隱現,他再也忍不住,想要握住她的時候,箭從暗處射出,射穿了他束髮的皮弁,髮髻散開,矇住眼睛,鹿皮接合處的細碎寶石繃散,像星星一樣墜落。工尹拉住了他。掙扎中,他聽見他說,夏姬已被王賜給了新喪妻的連尹襄老。
屈弗忌在恍惚中下到地牢裡,過了很久才點燃松明,觀察石牆上的線條。起初他以為是楚國文字,花蕊似的銘刻又像齊國文字被花紋修飾的敬語,他也嘗試將大小形狀不同的符號標記、分組、統計次數,因為在趙國文字中,每個字都有兩個以上的部首和一個偏旁,可他讀不出任何詞語。他也想到金文,但金文比六國文字更優雅、工整,而眼前的線條如草木生長,看不出理性或規律的閃光。直到瞥見牆角的骸骨,他才意識到,刻石的人可能和被囚的少年一樣,不識字,更不會讀寫金文。匠人的文字是繩結。在偶人身體裡,與、或、非的繩結有固定的入線與出線,對應金文寫下的規則,一組輸入,對應一組輸出。而石壁的圖示中,這字會生長、變化,是活的。
如果一個「與」繩結有甲、乙兩個輸入,甲代表形狀與圓形的相似程度,乙代表顏色與橘色的相似程度,在偶人多次目睹橘果之後,連線圓形與橘色的「與」繩結的輸出丙,就會有增加的權重,代表了一個簡單概念——橘果的形成。從觀察永珍到思考規律,人對世界的抽象由語言完成,而在交纏的繩結間,他看到特徵可以生出概念,概念可以生出規則,偶人的名與禮不再需要人一條條寫下,而是通過層疊的網生成。
完成新的金文的傍晚,他看見橙黃的光帶間有無數隨風翻飛的黑點,成群的候鳥從北方飛來,落在淡紫色的石磯上,此起彼伏的叫聲充滿了晚秋清脆的空氣。他又想起那夜。她在離開前講了最後一個故事。她說,她的故鄉也有這樣的水澤,在夏季,人們會用劈開的葦葉和柳枝編成和真鳥一樣大的假鳥,在底部綴上石子,它就會像真鳥一樣在水上飄蕩,不會被風吹翻。鳥兒看到了同類,就會飛下來。那些假鳥後來變得非常精美,工匠們用它展示技藝,她曾經有過一隻,翅膀是極細的金絲編成的。那時候,人們已經有了更好的誘餌。他們馴養了漂亮的綠頭鴨、大天鵝、灰雁,用長長的燈芯草繩系在腳蹼上,讓它們在看不見的界限內自由地四散、飛翔、鳴叫。它們也是最聰明、驕傲的鳥兒,懂得鳥兒和人的慾望,不怕人,甚至不怕和小船一樣長的重弩的呼嘯聲。那些從蘆葦叢中連發出的箭矢能把鳥群射得稀碎。當河灣裡和小船上覆滿了又輕又軟的絨羽的時候,它們會得到充足的食物,長出野生同類不可能有的鮮豔、油亮的羽毛,像被聖人剛剛創造出來時一樣。在黑暗中,他被鉗扭似的手指抓著,聽著,等著她講下去,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