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公輸平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黑暗。還是黑暗。起初他以為自己瞎了,或是死了,嘴裡滿是土腥味。胸口被硌得生疼,他翻過身,掏出小銅鳥。藉著螢石做的眼睛發出的一點點光,他看到被石塊封死的門框、窗欞。石壁上有火把,但他摸遍全身,沒有火石。他沿著潮溼的牆坐下,那支致命的舞又一次在他眼前旋轉。他親手造出的舞。他覺得自己還在夢中。沒有參照物,只有一成不變的水滴聲。他聽著,聽著,時昏時醒,硃紅的夜晚擠壓著他。她踏入紅色的河。離開。她說,我們離開。銀色的鶺鴒鳥帶我們離開。四方的龍蛇帶我們離開。能看見陷阱的白麒麟,帶我們離開。無身的饕餮呵出風,帶我們離開。水滴聲越來越響,像震動的鼓,嘭、嘭、嘭。走。我們走。她說,乘著風,去我們的來處與去處。就要關上了。他想跟上她,抓住她,但他的身體很重,很痛,他被關在裡面。他伸出手,只摸到石壁,有的地方粗糙,有的地方有細緻的紋路。她走了。他似乎聽見歌聲,越來越遠。他又睡著了。沒有夢。

餓。飢餓讓他又醒過來。只有泥土和水汽的味道。他仔細聽著,慢慢摸出刻刀。等著老鼠。和他一樣困在黑暗裡的老鼠。骯髒的、粉紅色的小爪子和小鼻頭。鼓脹的灰肚皮。它們聞得到香氣。沒吃完的肥油在盤裡凝成顫巍巍的、透明的凍。掉在地上的碎渣。打翻的酒爵裡淌出甜漿似的酒。他嚥了口唾沫。就在他上面。不會太遠。它們會來。它們很聰明。

他聽見牆角細碎的聲響,慢慢爬過去,猛地一撲,落在石堆上。手掌擦破了。他一塊一塊把石頭搬開。他很有耐心。除了時間他一無所有。新鮮的血不斷滲出來,融化乾涸的血塊。他不覺得疼,只是發黏,直到碰到另一隻手。骨頭乾燥、溫暖,像木頭。他用盡力搬開石塊。屍骸上的短褐破爛,但他熟悉細密針腳的觸感,與他身上的一樣。他從枯掌中拔出一把刻刀,刃上有缺口、翻卷。他伸手,在背後摸到滿牆的刻痕。他跪著移動,一寸寸摸著,漸漸明白了那是什麼。粗線為黑,細線為白。他聽見不由自主的嗚咽聲。

屈弗忌在地牢裡找到公輸平時,他握著一截乾枯的尺骨。屈弗忌將他拖出地穴,帶上小船,回到大倉旁的木屋。太亮了,他止不住地流淚。他麻木地將豆餅塞入口中,食物的味道像灰燼。屈弗忌遞給他一隻陶碗。他大口吞嚥,酒很鋒利,他覺得舌頭、喉嚨、腸胃被割開又縫合,然後就睡著了。依然沒有夢。再次見到屈弗忌時,他指間拈著一支細筒。偶人立在他身邊。另一張銅箔。

「你走吧。」公輸平搖頭。

「我不知道……」屈弗忌低聲說,「她走了。但你還可以讓她活過來。」

「又能怎樣?我們就是活著,還不是一樣?」他瞪著屈弗忌。為什麼他竟然不知道他都知道的?

「你不懂。」屈弗忌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公輸平忽然噁心、想吐。他們都一樣。他猛撲上去。對方比他高大,黑袍下繃緊的肋骨正對他的臉,手按在他背上,想抓他,但他扭身躲過,立刻轉身,用全力把後腦撞向對方面部。他回身,見屈弗忌連退幾步,仍站不穩,鼻子流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可以趁機逃出去,可他們會找到他,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於是他狠踢屈弗忌胸腹間,他向後跌倒,頭碰到牆壁,身體順著牆下滑。他撿起地上的刻刀,逼近對方咽喉。他等著他求饒,但屈弗忌只是閉著眼睛,吐出一口帶血的痰,喉嚨咯咯直響。他湊近聽,破碎的氣聲像陽光下的塵埃。他聽到屈弗忌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嘴角流出血沫,垂在身邊的手勉強抬起來,銅箔纖細如針,在昏暗中閃著光。

銅箔上的金文很短。在之前的銅箔上,金文寫下確切的規則,指引偶人的動作。複雜的規則可以拆解為三種極簡單的繩結機關。繩結一端,若兩條黑線顫動,則牽引另一端的黑線顫動;若兩條白線顫動,則牽引另一端的白線顫動;若一黑一白顫動,也牽引白線顫動。這個機關叫與。第二種機關叫或。黑或黑得黑,黑或白得黑,白或白得白。第三種機關叫非。非黑即白,非白即黑。數萬根絲線聯成數十萬個複雜繩結,在偶人體內盤旋、纏繞,將思想分解為顫動,再將顫動彙集、轉化為行動。但眼前的金文不同。最簡單的機關不再是與、或、非。一隻繩結上,入與出變成了數簇,每一簇中都有數條黑線與白線。黑與白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金文中沒有任何具體規則的描述,只是組裝繩結,層層連線成一張灰色的、無始無終的網。

公輸平停下來,抬起頭。屈弗忌坐在牆邊,閉著眼,他在發燒。公輸平想起父親獨自坐在黑暗、陰冷、潮溼的地底,背後是粗與細的刻痕。天已經黑了,他站起身,點上柴火,燒了水,吃了剩下的豆餅,然後在屈弗忌身邊坐下,想著,看著他昏睡的臉,火光,影子。

他想著,從前有個孩子如何爬上樹頂,聽著風。他如何被教導著自己不過是數字,又在鹿的眼睛裡和天鵝的翅膀下變回了人。講故事的女孩消失了,父親也消失了,連數字也算不上,除了他,沒有人記得他們。而他自己又是誰,為什麼在這裡?會有人記得他和他的故事麼?他試圖回憶起母親,但只想起遙遠、溫暖、模糊的火光。

我要活著。像人一樣活著。他對自己說。金色的火舌舔舐著吞下一截木頭,噼噼啪啪地響。

屈弗忌的呼吸變得急促,公輸平給他擦了臉。他聽見屈弗忌在昏沉中呼喚,「老師、老師」。一會兒又說,「別。別殺他」。他聽著,猜測著他是在什麼時候、對誰說。最後他咕噥著,「我會證明的。等我」。然後發抖、吸氣,不再出聲。公輸平抱了幾捧乾草,蓋在他身上,又添了一次柴,也靠在旁邊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公輸平被翅膀掠過的影子和拍擊水面的聲音驚醒,起身出屋,看見藍得透明的天空下,陽光在蘆葦灰色的絨毛上跳躍,水波像綢緞一樣輕柔地抖動著,小船隨著鷺鷥、野鴨和鷸鳥駛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