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塊的炮豚表皮油亮,在盤中疊成小山,細切的晶瑩魚片透出粉紅,搭配山芥與幼蝦磨的醬汁,和醯醬拌的蕪菁、浸蜜汁的餌餅、油炸的粔籹一起堆滿了漆案。當然還有酒。白酒、瀝酒、桂酒、椒漿。屈弗忌抬頭瞥了一眼,工尹面色酡紅,費力地跪坐著。
屈弗忌西向侍坐。工尹東向坐。南向的人讓侍從下去,自己倒了酒,開懷大嚼,好讓他們自在進食,時不時發出蓋過樂音的笑聲。但他還是無法轉頭,只能盯著漆案上描金的饕餮紋。他沒想到王也會在。工匠與偶人還在偏殿等候。而北向的人全身包裹在從圓笠邊緣垂落的白紗中,他感到輕煙似的目光拂過。
操著牛尾、赤裸上身的年輕男子演過葛天氏八歌退下了。編鐘聲漸弱,排簫像從湖上吹入錦帳的涼風,屈弗忌看見公輸平不知何時已跪在角落的陰影裡。工尹拍了拍手,在王前下拜的,是兩名身著青衣的少女。身量、面容相似,髮簪上的木芙蓉一朵雪白,一朵粉紅。簫聲嗚咽,兩人飄轉起來,同時開口。
演練了無數次的歌聲從他耳中流過,可他聽不出來是什麼。失蠟法控制軀體、薄鑄術承載心神,雲母片隨節拍震顫,決定她的時間。手、腳、腰肢、眼睛,每一拍的每個動作都在計算中,對於沒見過她的人,他相信她足以亂真,但他沒想到,考驗是將造物與本體一起呈現在王的面前。衣袂帶起的花香混合了油和酒的氣味,蒸著樂音、光和影子,身體、面容和思想都慢慢暈開,他在袖中掐著虎口。鶴唳似的長引後,曲子終於結束,她們雙雙在王前跪倒。王與白衣者低語幾句,點了點頭。
「好。甚好。」王端起酒爵,舉向工尹,「商陽,你覺得怎麼樣?」
「惟妙惟肖,宛若天成。」
「比起你如何?」
「僕已是朽木之軀。」工尹的聲音像摻了花蜜的酒。
王轉向他,「商陽為吾造夢,無所不用其極,你是怎麼造的?」
「僕不敢言。」他站起來,轉過身,低著頭,雙手環拱,向前推出再收回胸前,兩手分開跪下,心跳得很重。他無數次想象過這個場景、想過他要說的話。它提前到來了,老師。他默唸著。
「說。」
「僕遵循的,是聖人之禮。」他聽到環佩的響動,然後四下寂靜。工尹輕咳了一聲。
「吾現在有地方五千裡,帶甲百萬、車千餘乘、騎萬匹、粟支十年,臨天下諸侯。」王慢慢說道,聲音像混合了風箱的喘息與冰河的開裂,「周計程車族,不過是吾階下之囚,周的王鼎,不過是吾掌中玩物,他們的聖人在何處?禮又在何處?」
「殷人承襲夏禮,損益可知,周人承襲殷禮,損益也可知。王今已亂世稱雄,但想要鞏固萬世基業,正需要對前代之禮的繼承、發展。」他抬頭,迎接王的目光,「王或許可以不受禮的約束,但禮是聖人創物的法則,存在於萬物與人心中,引導人的一舉一動,正如禮引導僕所造的偶人。這是僕以禮造夢的原因,也是儒者求禮的原因。王是風,民是草,王如果能以禮齊民,民自然會順著風的方向倒伏,又何必殺戮?」
他看見極黑、極深的眼珠,漸漸收緊的濃眉,正在忐忑中,眼珠隱沒,濃眉舒展。王大笑。
「商陽!你們,哈哈——」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笑出了眼淚。他設想過很多種結果,卻沒有眼前這種。他疑惑地望向工尹,他沒有表情。
「你讓吾想起了一名故人。」王終於停下笑,說,「二十多年前,吾有一員少年猛將。人說他善射,雙手能接四方箭,兩臂能開千斤弓,但吾沒見過,於是吾派他去追擊潰軍。追上了,他卻不射,哪怕王命在身,也只勉強射了三箭,每殺一人,都用手擋著眼,不忍看。他說射術是君子之爭,不應用來殺人,即使殺人,也要守禮。你可知,此人後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