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公輸平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屈弗忌將公輸平帶到了大澤深處的小島上。繞過幾間倉房,樹影中有一片鋪滿苔蘚的低矮屋頂,他們撥開雜草走進去。木屋看起來很久沒人住過。公輸平揭開土灶上有豁口的鍋蓋看了看,拿起牆角里禿了的掃把,把蜘蛛網、塵土、老鼠屎掃出去。灶臺邊堆著一摞陶碗,一把龜裂的陶壺,公輸平捧起來,到湖邊洗乾淨。岸邊的水很清,他看見小螃蟹橙黃色的鉗子縮排石縫裡。幹完活兒後,他在鋪了厚乾草的床上坐下,望著屋裡唯一的窗戶,從那裡能看見邊緣閃著亮光的枝葉和天空。他感覺到莫名的熟悉。

「只有這些。但我覺得你應該不在乎。」屈弗忌說。

「我習慣了。」他說,「不像你。你不習慣吧?」

屈弗忌看了看他,公輸平覺得那表情在說,你怎麼想得出來我習慣什麼、不習慣什麼?但貴族少年只是說:「來這邊。」

他們走進最大的倉房。數十個人形靜立在屋子兩側的陰影裡。從黯淡的綢緞下能看到手,木製的、陶製的、皮製的。公輸平撩起最前面的偶人覆面的長髮,倒吸了一口氣。那張臉很像阿芷。手上的皮膚還沒包裹完全,露出青銅骨骼,關節處刻著蠅頭大的陰文,稍不注意就會忽略,他不識字,卻再熟悉不過。失蠟法的轉子。是父親造的麼?他環視四周,木架上擺著一排排肢體,屋子中間有一張寬大的漆案。

「你知道青銅真正的力量在哪兒麼?」屈弗忌問。

公輸平沒說話。他不信他懂青銅。

「不是刀劍、機關,而是青銅上的文字。」屈弗忌拿起案首的一隻小鼎,「這鼎上刻的是周室統治天下的刑律。王師北上中原,為的就是這樣的鼎。它能超越時間。沒有字的青銅,就像沒有心的人」。

「……想讓人有心,就要在銅上刻字。」公輸平能跟上他的想法。

屈弗忌點點頭,拿起第二件東西。一張手掌大的薄銅箔上,刻著他沒見過的字。屈弗忌將偶人的長髮抿到耳後,把銅箔捲成細筒,插入耳中。偶人體內吱嘎作響,邁開腳步,向東、南、西、北各走了四步,又回到起點。

「能自飛的銅鵲,我早就會做。」公輸平嘟囔,「不用刻字。也不是心。」

「這是列舉之禮。簡單,也是起點。」屈弗忌將細筒從偶人耳中取出,「文字的確只是符號,但它將具象提升為抽象,就像人將所見、所行提升為所思。」他將細筒插入另一個偶人耳中,偶人再次向四方邁步,「同樣的文字,能控制許多不同的軀體,這就是禮與名的力量。而一旦行動違背了禮與名……」

「會怎樣?」公輸平忍不住問。

「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屈弗忌說,「我去拿食物。」他拿來豆飯,一袋混了新麥和黃粱的稻米,一把鹽漬的藜菜,還有幾條硬邦邦的醃魚幹。此後的每天中午,屈弗忌都乘小船來,帶著一隻提籃,裝著做好的糝餅、餌餅,有時有新鮮的藕、茭白和菱角,在黃昏時離開,公輸平沒見過他的住處。吃飽後,他很快就會睡著,在夢中仍看到交纏的絲線。

屈弗忌將人的行為轉寫為銅箔上的金文,而公輸平將金文轉換為黑白絲線的收縮、舒張,驅動細小的齒輪、滑塊,控制偶人。一行金文能延展成數百行用黑白兩種符號編成的指令。公輸平不識字,他只能分辨黑與白,與偶人一樣。金文每改一次,他都得調整上百條線的排布。思想以不同的速度在兩人手中執行,從極快到極慢,再變成一個動作、一個眼神。無論他如何加快排線的速度,總是追不上金文的變化。屈弗忌沒催過他。工作一天後,他能吃掉籃中的絕大部分東西,他猜屈弗忌回去後有別的吃,他沒問過,但還是覺得不安,因此在深夜和早晨趕工。

「這真有用麼?」過了一個多月,公輸平問。除了工作,他們很少交談。

「聖人說,兼用諸禮,可得一切可算之果。人會做的,只要找到正確的禮,偶人也會做。」

「什麼時候能找到?」

「要是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到,就已經找到了。」

他順著屈弗忌的目光看,靠牆的青銅框架上飾有他不認識的獸紋,嵌格里是數萬顆黑白琉璃珠。屈弗忌拉動側面的手柄,嵌格移動,琉璃變換位置,再靜止時,星河變成了沙洲,區域性湧現出無數更小的圖案。那是從某個被滅掉的小國國庫裡得來的,每拉一次都會現出新圖案,不知道是誰造的,也不知道有什麼用,因此收在大倉裡,但屈弗忌常盯著它,甚至超過看偶人的時間。公輸平覺得,那跟他說的禮有關。他沒見過重複的圖案。

禮就能讓偶人活過來麼?他轉過頭,黑白水銀凝成的眼睛也望著他。偶人已經會隨著音樂跳舞,但工尹要偶人能像周室的倡者那樣,對著人暗送秋波。他想起阿芷。講故事時,她總是側著臉,從沒那樣望著他過。

枯葉在腳下吱吱響的時候,他們一起上了船。偶人坐在公輸平身邊。他聞得見她身上的溼霧似的桂花香氣。連日陰雨,他怕那些淡黃的小米似的花蕊搖下來沾泥,爬上樹去摘了花。船在暮色中行駛,遠遠望見一座半島上有幾間殿宇,窗裡透著燈火。岸越來越近,他聞到更強烈的香氣,甚至能聽到齒穿皮碎的脆響。

「你有把握麼?」他忍不住問。

「為什麼沒有?」屈弗忌看著水面。

「可是……」公輸平想起窯爐的火,照亮漆黑、泥濘的營地。他碰了碰偶人的手。代價是什麼?他問過,但屈弗忌沒說。大半年來,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某些熟悉的東西,但他每次問,屈弗忌總是用謎語或反問結束談話。只有在講到禮時,那張面具似的臉會活泛起來,公輸平漸漸能聽懂一些,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對那些枯燥的規則著迷。有好幾次,他想問他知不知道鳳的樣子,聽沒聽說過有個叫阿芷的女孩,但他最後沒問。他不能信任他。技藝的要訣在於清晰與準確,作為工匠,他不擅長說謊,也不喜歡隱瞞。

小小的月亮升起來了,先是和灰黑色的樹枝、雲層糾纏在一起,然後彈出來,冉冉升上高空,硃紅樓閣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石灰水。他按了按懷裡的布包,銅絲纏成的小鳥的尖嘴硬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