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屈弗忌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屈弗忌原以為工尹會教他。在看到工尹用抽殺法處死工匠後,他再次推演,發現一旦確定了環內的人數和報數的起始位置後,環內有一處總是安全的。規則也是玩具,公平中有特權。站在那一處的,都是和他一樣的少年。他覺得,工尹偏愛少年,是因為他們知道得更少,所以學得更快、更多。他一邊等,一邊反覆思考自己是否能只理解、駕馭知識,而不是像工尹一樣,用知識去駕馭、利用。他決心,無論學到什麼,都不會叫工尹商陽為老師。那枚曬乾的青果他一直留著,已經被摸得很光滑,他在廣袖裡縫了一個小兜。但工尹只是帶著他各處遊蕩。爬上高臺時,工尹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整個人泡在汗水裡,他不得不像真正的學生那樣,遞上乾燥的葛巾。

在臺頂,雪一樣的雲層變得很近,看不見太陽,但往下看,可以看到湖泊、河道、山岩與林苑分割大地。船隻運來嶧山的桐木、荊州的柏木、揚州的竹子、泗水邊的磐石,也運來金、銀、銅、漆,一筐筐包裹好的皮料、綵綢、旄牛尾、柞蠶絲。九江的大龜被拴在船後遊著,隆起的背甲上上下下。最外圍沒有宮牆,宮苑向四面八方散開,有的屋頂上鑲嵌了打磨成大片的珍珠貝母,在烏木上映出雲彩,另一些則還是木樑與沙土,還有的已變成樹叢,隱約露出塗了丹砂的朽爛簷角。

「你能看見什麼?」工尹問。臺頂風很大,他得靠近才能聽清。但他看不出佈局。

「禹疏浚水道,連通三江五湖,劃定九州,公輸班用粗細磨石造出了九州圖。」

「沒有佈局,是以天下為圖。」他馬上明白了,「新舊間雜,呈現的是時間本身,所以離宮從來沒有完工過。」

「和聖人的比,怎麼樣?」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與其說離宮是對時間與空間的模仿,不如說是人的記憶與慾望。哪怕是工尹、是王,也只是人。老師的確講過,禮存在於萬物中,也存在於人心中,復禮就是以聖人創物時的規則,重新安定世界和人心,但他沒想過人能與聖人相比。

「周室雖然衰弱了,齊、晉、秦各國都可稱霸。」他終於說,「我國現在的力量,尚不如古代的三王,怎麼就能與聖人比呢?天下未定,軍士還在苦戰,這裡有些人連粗布衣都穿不上,白天給公家幹活兒,夜裡還要趕著搓麻繩、修農具,等著回去耕地播種。離宮這麼壯麗,可對他們有什麼用呢?」

「西戎的由余見到秦宮時也這麼說。」工尹笑了,「可最後,戎王不還是抗拒不了秦的財富美人?王尚且如此,民又如何?你真覺得他們能懂禮?」

「不懂,可以學。」他說著,卻猶豫了。他成不了也不想成為父兄那樣的人。智慧與力量有多大分別?唯上智與下愚不移,他想起老師也說過。

「怎麼學?誰來教?你以為祭典是給聖人看的?教再多禮,不如一座高臺、一場浩大樂舞動人。這就是人心。」「大人是想用壯麗聲容來教麼?」他慢慢說,「還是大人根本不在乎,只是控制、利用?」

「你覺得,教是什麼,學又是什麼?」工尹看著他。他再也說不出話。他常覺得工尹只是玩弄詞語,用問題迴避,但面對問題他無法不思考,而越深入地追問、思考,許多他曾以為無須解釋的東西就越可疑。跟隨老師時,學習是觀察與解釋,最重要的是記憶。他背誦過許多禮,精深規則經過一代代儒者傳承,光是讀懂字面含義都很費力。但工匠從粗暴的賞罰中學,他們連字都不認識。雲層散開了,變成條狀的雲網,他看見遠處山脊映出一條狹長的紅色霞光,很快又消失了。

酒宴照舊進行。他已經習慣了冬釀的瀝酒,尖銳、純粹,有包茅的香氣。漆盤中的膾鯉只剩兩片時,工尹又喝醉了。他把玩著手中的酒爵。青銅從隨人的銅綠山取得,鑄造的薄鑄法傳自吳越,爵上鑲嵌的蜻蜓眼來自更遠的西域。沒有周室的親緣、沒有儒者,卻能取長補短、迅速崛起,這就是楚人。他想起泓水畔的勝利,意識到他們與工尹一樣,信奉的不是具體的、會過時的規則,而是不擇手段、不計代價的學習本身。學習是關於禮的禮,它仍在那張看不見的網上,只是在更高處,因此也更簡潔、有效,或許,他想,也更接近聖人眼中的模樣。

那夜很寂靜,他坐在榻上,看著星光一點點消失在雲裡,想起第二天是他的生日。父親曾在生日時送給他小劍。如今十年過去了,他仍記得第一次觸控青銅時的寒意。他回想起庭院裡的草木,他離家後,再沒人照料它們。他也記起隨著黃昏的陽光瀰漫在空氣裡的詞語,還有炭火烘烤橘皮散發出的香氣。他很久沒有想起這些了。破碎的片段漸漸拼合,形成一個整體,就像宮苑,仍會隨時間不斷變動,但化解了最大的問題,骨架已成。

當看到湖水中的殘肢時,儘管仍噁心,可他不再怕。他開始理解工尹的想法,也隱約猜到了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他用竹網撈起一節蓮藕似的小臂,水珠在幾可亂真的皮膚上微顫。他聽過偃師的故事。傳說中的造人術是聖人創物的終極形式,和禮一樣象徵了周室的權威,但早就和無數秘密一起被雒邑的廢墟掩埋了。沒人見過像人的偶人,連周人自己都不再信,可曾被視為蠻夷的楚記得。羨慕、屈辱和不甘是黑暗裡的種子,他體驗過。

湖上起了風,水波在陽光下像聳動的劍尖,廣袖如羽翼般鼓脹起來。「儒者就是因為知道人是禮之大成,所以才以禮縛人。他們害怕,所以不敢教,也不敢提起,想讓人們慢慢忘了。」他聽見工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