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的時候,人會變得很輕,很容易就跑起來,風在耳邊呼呼響,眼前時不時有人的蹤跡,他認出那是他的腳印、小刀、刻了一半的蠟模,他是在追著自己。不知道跑了多久,到了一座高臺的臺頂,天空灰濛濛的,有人站在臺邊向下看,他似乎見過那人,但想不起來是誰。他走過去,想問,那人忽然轉身,一把將他推下去。身子變重、喘不過氣,卻不害怕,而是如釋重負。記住。記住。他聽見自己說,但不知道要記住什麼。
公輸平睜開眼睛,把旁人汗津津的胳膊從胸口挪開。窩棚裡有一股汗餿味。肩、背、腿的痠痛回到身體裡,他努力回想著,但夢消失得飛快,只剩下墜落一瞬間的感覺。他想起阿芷說過,要是做了噩夢,就面向西北,呼喚食夢的宛奇。叫它七次,它就會來了。
宛奇會吃噩夢?
宛奇會吃人不該夢見的東西。就像野獸有了四足,就沒有翅膀,牛有了角,就沒有上齒。聖人創物的時候,就派出了無數只宛奇,在夢境中巡遊。所以,人的夢都是斷斷續續的。
棚頂的縫隙裡透出幾顆霜夜的星,他翻了個身。他沒呼喚過宛奇,比起噩夢,他更怕它把什麼都吃下去。而且,在這裡待了半年多,他覺得什麼樣的夢都再也嚇不倒他。那些人影仍在錯者罰一時倒下去,但他不再看。一旦明白了害怕、生氣都沒用,他很快就學會了不看。後來,工尹又有了新辦法,對者賞一,賞賜找出訣竅或是做得最快、最好的工匠。賞數刻在窯爐外的土牆上,每旬計數,得賞最多的人得到一小撮新麥飯。開始他總在最前面,直到有一天,有人弄斷了他捆範模用的草繩。而到了月底,得賞最少或是犯了大錯的人被鞭打、帶走時,其他人似乎都鬆了口氣。他因此學會了在一些時候多做,在另一些時候少做、不做。他學得快。幹活兒時,或是蹲著喝摻了葵菜葉和沙子的黍粥時,他已經和其他人一樣,什麼也不想,只有在夜裡,身心都空蕩蕩的時候,一個個問題會如蔓草從堅硬、幽暗的石縫裡長出來。和夢境不同,問題就像技藝,是完全屬於他的。技藝把他帶到這裡,而就像歌、舞和故事能把她帶走一樣,他覺得,問題也能引著他,走到他想不到的地方去。
風變得溼溼柔柔的時候,工尹又來了。他帶了一小塊瑩白的皮。皮的一面,有兩根一黑一白的細銅絲。營地裡的原料只有泥土、礦石、乾草、木料,而那張皮像是從某種動物身上剝下來硝制的。是攻皮的匠人做的麼?他想起他們被分成一組組,制模、合範、澆鑄,製成鼎、爵、鳥尊,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零件。
「今日諸位要解開的,是周室的不傳之秘。薄如絲、硬如骨、韌如革。」工尹說著,輕拉細絲兩端,皮被撐開,像一張弓。
「大人要造強弩麼?」他低聲問,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響動。
「鄭都的城郭高,溝洫深。」他聽見工尹說,「只有能發十尺長弩的連弩車才攻得下來。」
「連弩車是墨者造的,和公輸雲梯一樣,都是攻城重器,小人會。」他顫抖著,用事實回應謊言,「不過,要造能連發的重弩,固定鑄絲的角度會影響彈力,不看到弩機的樣子無法確定。大人。」他抬頭,只看到重疊的下巴,「請讓我——」
甲士走上來。他說不下去了,閉上眼睛。
「大人。」另一個聲音從工尹背後傳來,「他說的有道理。」
他感到工尹的目光在他和另一個人身上輪流停住。他等著刀刃落下,直到雙腳發麻,腦後忽然被重重一擊。
再醒來時,太陽像火爐裡的銅盤,灼灼燒著,他的臉也燙起來,背心卻溼冷。後腦還在痛,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嘴唇上,他舔了舔,又腥又苦,連忙吐了。有目光注視他,他轉頭,看到麋鹿溼潤的眼睛向後退去,須臾隱沒在樹叢裡。他在船上。頭頂傳來撲動空氣的聲音,一人多寬的白色雙翼掠過他。他聽說過貴人們喜歡吃醋烹的天鵝羹,也遠遠見過鳥兒盤旋在湖上,但不知道天鵝原來這麼大。它披著風落在他面前,梳理尾羽,輕盈、有力、流暢,沒有多餘或停頓,他忘了鳥屎的味道,移不開眼睛。船頭推動波紋,向天鵝滑過去,它生氣地叫起來,拍著水面起飛,又一個猛子紮下去,再出水時銜著一個白色的東西,魚尾似的分叉滴著水。
他撐起上身,伏在船舷上,過了一會兒才看清楚,是半個手掌。陽光很密,在青綠湖面沉浮,暗金網眼裡有飄蕩的頭髮。他又想吐了,可肚子裡什麼也沒有。喉嚨很乾,他不敢掬水喝,只能嚥唾沫,想站起來時,發現雙腳早就麻了。
「工尹答應你了。」有人在他身後說。他這才意識到船上不只他自己。船尾站著一個高瘦少年,撐著槳,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臉是銅褐色的,光滑、精細,像被熔鑄過。
「你是誰?」
「羋姓屈氏,弗忌。你叫什麼?」
「公輸平。」他轉頭看著水面。那是顯貴的王族三姓之一。他見過那些人眼中的人是什麼。「這是哪兒?你們要我幹什麼?」
「三百多年前,周天子西巡崑崙山,想從聖人那兒得到長生不老的法子,但天梯早就斷了。」屈弗忌慢慢說,「天子很失望。在回來的途中,他遇到了一個人。那人獻給他一件寶物。那之後,無論是公輸氏,還是墨者,都再不敢在天子面前獻技。他們因此離開了周室。他們的後人仍是最好的工匠,但那件寶物他們不會做,也不敢做,甚至不再提起。因為他們見過了,也明白了,即使在絕地天通後,真正的技藝仍能與造化同功。那是什麼,你知道麼?」
他抬起頭,屈弗忌的目光沉靜、平穩、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和所有講故事的人一樣。阿芷說過,講的人相信故事是真的,故事才會變成真的,聽的人才會相信,才會喜歡聽。那是他祖先的故事,屈弗忌怎麼知道?他信麼?水鳥的鳴叫和陸地一起消失了,只剩下船槳擊水的聲音。小船穿過林蔭覆蓋的灘塗,向茫茫的湖面駛去。浪越來越大,像在海上,晃得他頭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