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屈弗忌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2頁

離宮是一個人的夢境,有無數雙手編織其間,而把模糊的慾望分解成一條條規則,用看不見的絲線提綴人手的,是另一個人的思想。屈弗忌曾以為,殘忍出於麻木,而麻木出於愚昧,但在離宮,簡潔、嚴密、高效的思想和思想體系成了刑具。他見過工尹讓犯錯的工匠圍成一圈,每十人中抽出一人處死。辦法看似很公平,眾人成環,從一報數到十,數十者離環。剩下的人繼續報數,重複此過程,直到環內只剩下一個人,就是被抽殺的人。他害怕、憤怒,但最強烈的感覺是噁心。抽殺法中蘊含的是迴圈之禮。老師講過,日出日落、四時流轉,乃至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都是迴圈的體現,迴圈是聖人創物的方法之一,是世界運轉的基本模式,也讓人感受到時間。

而工尹用迴圈殺人。他看到被選中的人自認倒霉,一聲不吭,倒在血泊裡,沒被選中的人裡,總有人抓著工尹的袍子下襬,泣不成聲地說,大人明察,他早就該死了。

這就不對了。怎麼是我呢,規則是這樣。再說一遍,這是公平。

對、對,是公平。

很多次,屈弗忌覺得工尹在看他,但當他轉過頭,那雙小眼睛總陷在蒼白、腫脹的臉頰裡。父親和兄長有強健的方下顎,老師很瘦弱,他們的臉和弗忌一樣,都是褐色的。工尹顯然學過禮,但沒當眾提起過,這不難理解,他聽說過有臣子因為提起了八佾舞失禮,被投入火中燒死。他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人在擁有智慧後,會將智慧運用到控制、欺騙與殘害上。在老師的講述裡,沒有這樣的儒者。難道,是不得不麼?但在離宮,他沒見過王或王的使者,他也不相信王能想出這些手段,而工尹,他覺得他甚至樂在其中。有時他幾乎不確定,這夢境到底是誰的。

和夢境外的世界一樣,夢境在不斷變化、生長,像棋局,棋子只能看到周圍棋盤上的紋路。他能從纖維的排布中讀出,這裡曾有枝幹被砍斷後形成的節瘤,但只有在棋盤外,才能看到思維的形狀。這是兩種知識。在小山坡上,他第一次見到工尹的佈局。墨綠杜蘅環繞著錯落的宮苑,夕陽下,紫貝砌成的院牆泛起粼粼的光,隔斷了庭院,種滿白芷的小路蜿蜒其間。

王有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女御。眼前是九嬪的居處,棋盤樣的隔斷間,任意兩嬪妃的居所都不在同一橫行、縱行或是斜線上。

「縱橫的法子,國能用,人也能用,女人特別會用。」工尹說,「知道怎麼破麼?」

他知道工尹是想教他,教他理解、控制、玩弄。他沒回答,但忍不住在腦中展開長寬都是九格的棋盤,試著將九座宮苑按照不縱、不橫、不斜的規則一個個擺進去。知識只是知識。他對自己說。宮苑和人的影子淡去,變成黑與白的方格,可他擺不出來。直到天黑下來,松明照亮下山的路,他還在回望慢慢亮起的燈火。

「不知道九個怎麼解,就先解八個、七個,直到一個。」工尹邊走邊說,「一個總會吧?再往回推。會解九個,也就會解十個、一百個。化繁為簡、簡繁同構,這叫遞迴。你沒學過麼?」

松明照著前方一尺許,他只能看見工尹寬厚的背。老師講過,在儒者以金文寫就的典籍中,時時出現對自身的指用,那就是遞迴之禮,力量強大,面對複雜問題時尤其有用。他想學,沒來得及。

「歸納簡單規則,推演得萬物,儒者叫禮。」工尹沒回頭,「有用,但有限。」

他的嗓子乾澀發癢,「可是,如果禮足夠複雜、完備,就像、就像聖人創物時一樣,還不夠麼?」

「聖人?」工尹轉過來,將松明舉到他面前,「看看。」灼熱撩撥著臉上的汗毛,他聞到煳味,光芒溢滿視野、佔據心神,他忘了問題是什麼,伸手去抓光。

「看到了麼?」工尹扶住他,拿開松明,「這形狀變化,只是一支火光,需要多少規則描述?你真相信,萬事萬物,都能以一條條確定的禮來統領?聖人創物需要多少時間?鴻蒙初開時,火就在燒了,到現在過了多久?你算過沒有?」

他揉著眼睛,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