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尹商陽的肚子頂著漆案,淡黃絹面上,青色鳥紋被撐得滾圓。他啜著醴酒,揀了一隻還在滋滋響的雞尖。油脂的香氣讓公輸平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你是公輸由的兒子?」牙齒撕裂帶著氣孔的脆皮,工尹的聲音很柔和。
「是。」他忙低下頭,還在想那鳥紋。是鳳麼?倒像抱窩的母雞。
「你父親很聰明。不過,太聰明了,反而不夠聰明。」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父親離家時他三歲。六歲時,母親把他帶到後院,指著一架木梯,告訴他,是父親留下的。自從太祖為王修了雲梯,公輸家的人,早晚都得爬上去。他剛能跨過橫檔時,就學會了手腳並用,爬上十幾丈高的樹頂掏鳥蛋。爬的時候他什麼也不想,只是握緊、踩穩,一步接一步。後來他連繩子也不用,爬到樹頂的時候,身心會一下子變輕,幾乎要飛起來。他從沒怕過高。可他們說,父親是摔死的。他開始發抖,但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害怕?害怕是好事。」工尹沒看他,「會怕,就會少犯錯。你擅長什麼?」
他又咽了口唾沫。鉤拒、雲梯,或是樂盒、銅鵲,好像都不對。母親說,審曲面勢,可他不知道真正的問題是什麼。
「我什麼都能學。我學得快。」他小聲說。
「哦?周人說,聖人創物,後人循其法式,世代相傳,叫作工。看看,這攻金、攻皮之工,是齊人傳下的。」工尹吃完了,在攤開的竹簡上蹭手指,「你學得會麼?」
「我……我不識字。」他瞥了一眼,竹簡上油花模糊。
「那你怎麼學?」工尹盯著他。
「從錯中學。」他脫口而出。
工尹一愣,然後搓著手笑了,兩扇肥厚手掌亮晶晶的,「好,好。不過,犯錯得付出代價。有代價,就學得更快、更好。下去吧。」
公輸平過了很久才明白,代價不是刻壞的蜂蠟。平日裡,他和其他工匠一起,調和泥漿、備成泥料,然後將泥料整形,放入窯內焙燒成模。將範模組合,再次預熱,將熔化的銅液注入澆口成形。在離宮,一個人的工作變成了許多人的合作,可許多人又像一個人。所有的工匠都皮膚黝黑、四肢乾枯、關節腫脹,鬚髮因為常年被烘烤,捲曲、脫落,看不出年齡。在滾熱的窯爐裡幹活時,每個人都只穿著兜襠布,他幾乎分不清那些被汗水覆蓋的胸膛和脊背。
他們很少說話。營地裡,只有火苗的低吼、風箱均勻的喘息,偶爾有咳嗽、吐痰聲。他只能從眼球的轉動猜測他們的想法。在滿是汙漬和潰爛的臉上,黑與白顯得很清晰。鑄造銅器的步驟繁多,每一步都有許多種變化的可能,但在靜默中,鑄成的每一件器物都分毫不差,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操縱著。
「怎麼做到的?」爐火熄滅後,躺在低矮的窩棚裡,他悄聲問。沒人回答他。
「你們都是跟誰學的?」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