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公輸平

宛轉環 慕明 第2頁,共2頁

旁邊的人翻了個身,「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在天亮前就醒了,等了很久,窩棚頂上茅草的縫隙裡仍是灰的。他跟著眾人起身,在窩棚外排成一排,小雨淅淅瀝瀝,落在水坑裡。過了一會兒,有越來越響的噗噗聲,只見甲士抬著肩輿,工尹商陽到了。肩輿後面跟著一長串被草繩系在一起的奴隸。隊伍歪歪扭扭,末尾是個孩子,跌跌撞撞的,跟不上,跌倒了。隊伍被拖得停住,甲士呵斥著,用長矛在泥漿中撥弄。公輸平忍不住上前兩步,又停下。沒人看他。甲士解開草繩,呼喝驅趕,隊伍彎了幾彎,每名工匠背後都站了數十個奴隸。他回頭,看見一動不動的瞳孔。

「今天,各位要學的,是吳地的薄鑄術。」工尹說著,將一柄短劍遞給工匠傳看,「看看這鏤空的劍壁,薄如絲、硬如石,可惜,沒留下記錄。不過,以各位的能力,學一下,也不是難事。」

公輸平不太明白。工尹說學,可是怎麼學?但沒人回答他。工匠們已經忙起來了。他收斂心神,思考眼下的問題。從頭開始,選定最有希望的方向,一步接一步。薄鑄的關鍵在於精度,類似樂盒中的小零件,或許可以試試失蠟法。他開始雕刻蜂蠟。

雨仍在下,天光越來越亮,有人已經烤好了範模。爐門開啟,飄出一股白色熱氣,公輸平忽然聽到一聲短促的呻吟。

工匠捧出的泥模裂了。呻吟的是他身後的奴隸。公輸平看到那人翻著白眼跪下去。長矛第一戳,戳穿聲帶,第二戳,刺入肺泡,血迅速滲入泥地,無聲無息。

「新增的草木雜質比例不對,不耐燒。」工尹說,「錯者罰一。記住了嗎?」

工匠低著頭,他只看到顫動的禿頂。

「別害怕。」工尹安慰著,深厚悅耳的聲音穿過雨霧,在他耳中轟鳴,「有了反饋,人就學得很快。你還有機會。」

錯誤。代價。學習。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一團團水汽從嘴裡冒出來,但嗓子被掐住了。奴隸是戰俘、貧民,曾經也和他一樣,可在這裡,工匠是能造萬物的工具,他們是為工具提供經驗的材料。錯者罰一,一人只是一個數字,讓工具學會執行。他有多少次可罰?等到罰無可罰的時候,他是不是也就成了數字?還是說,他已經成了數字?他環視四周,人們忙碌著,沒人說話。

又一聲輕響。他趕緊背過身,強迫自己也不去數、不去聽、不去想,不去感受時間。薄壁漸漸成形,他集中全部精神,保持雙手的平穩。

「很不錯。」工尹戴上毛皮手套,彈了彈剛冷凝的劍刃,發出脆響,「很接近。非常接近。不過,這裡,」他指著劍尖,「氣孔太多。錯了一步。」

他一怔。應該倒著澆注,讓氣孔沉到劍柄底部。工尹說得沒錯,就錯了一步。那個滿身泥巴的孩子已經被拉出佇列,又撲倒在泥裡。

「別殺他!」他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別殺他!」他猛地從工尹手中搶過劍,直指自己胸膛,「否則、否則你就再去教別人!」

工尹抬起手,制止甲士,白胖的臉上浮起笑容,「很聰明。小子,很聰明」。

傍晚時,雨終於停了,泥水坑中映出緋紅色的晚霞。甲士押著剩下的奴隸、踏著泥漿離開了。工匠們用草蓆裹住屍體,一個個拖進最大的冶爐,另一些人抱來木柴,抽動一旁的風箱。天黑下來,火光映照著來往的人影,空氣裡有焦味。公輸平託著孩子的頭,呆坐在窩棚邊。他的喉嚨上沒有血。在長矛落下前他就死了。他慢慢覆上那雙圓睜的眼睛。沾滿泥的臉恢復了平靜,像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