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是什麼?
是一張看不見的網。人與萬物都是被網上的絲線操縱的木偶。
在聖人的眼裡,人就是木偶?
老虎和兔子在人眼裡都是禽獸。不識禮的人,哪怕是君王,也只是將利爪換成了兵刃罷了。
那識禮的人呢?
家門內能和睦三代,朝堂上可官爵有序,五味會各得其時,五音會恰如其分,鬼神也能得到合乎要求的祭饗。曾經的周室就是這樣。假如天下人都識禮,人與人之間就不再會有仇恨、殺戮,也不再會有不義的戰爭。萬物將回歸絕地天通前的和諧圓滿。到那時,識禮最深的君子,會像今日的名將一樣被人敬仰。
您能教我麼?就像您教我學射箭一樣。
這不一樣。
又下起雨。墨綠枝葉間,橘果像一盞盞金黃的燈,照亮晦暗林影。老師還沒有來。從小,屈弗忌就覺得,在晨昏交接時好像有事情發生,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靜等。現在他知道,其實他每一次都等到了,只是以前不懂。聖人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在陰陽易位的瞬間,世界會現出新鑄時的形狀。人瞥見了,即使不明白,也會因為感受到那力量而無力。老師說過,無力也是天賦。力量太強的人,以為什麼都在掌控中,看不到絲線,或者看到了卻不屑一顧,甚至想用人的手撥弄,總有一天會被纏住。
雨柱順著簷角垂落,吸飽了水的泥地泛著光,像深黑的湖。老師雖然穿著打了補丁的布衣,但極愛乾淨,他已經燒熱了洗手腳的淘粱水、備好了漿過的葛巾。僕從被撤走後,他學會了很多。天色更暗了,他站起來,在廊下來回走,摩挲袖子裡的青果。第一次見面時,也是在這庭院裡,老師射了三箭。第一箭射中一片他凝視很久的橘葉。之前,他總覺得那葉子上有血。第二箭射中一枝果柄,果子落在手心。比起父親送給他又收回的青銅小劍,老師的禮物很輕。但他那時已經感覺到,在輕與重、貴與賤、強與弱、勝與敗之外,還有一些東西,他不知道是什麼、怎麼衡量,卻繞不開。也是因為這些東西,他沒力氣把劍尖刺入那個渾身發臭的俘虜的喉嚨。頭髮花白的頭顱在他眼前晃動不止,直到同樣頭髮花白的老師告訴他,按照禮,君子不能傷害已受傷的敵人,更不該俘獲上年紀的人。
可父親說,莫是大,敖是獒。莫敖的季子,只能是王的猛犬。
要想學,先得忘。老師說著,向他射出第三箭,尾羽擦著頭頂飛過,什麼也沒射中。他戰慄著跪下,目送老師和天光一同消失在橘林深處,歌聲斷斷續續,最後變成一群驚起的鷙鳥。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已而已而!
那歌聲似乎穿透了記憶,直到帶著金屬聲的腳步讓他忽然清醒過來。父親沒看他,只扔下一把髹黑漆的桃木弓。
當天夜裡,他做了個夢。夢中,老師背對他,站在兩根楹柱間,負著手,仍唱著歌。
泰山其頹乎?
樑木其壞乎?
哲人其萎乎?
歌畢,不管他如何呼喚,老師都不再動,像燒盡的炭,一截截倒在地上。按照禮,逝者殯於東階上,還是家人,殯於西階上,就已是異鄉客,殯於兩楹之間,則昭示逝者此刻正由主向賓去,進入幽冥的國度中。
他醒來,起身,束好頭髮,赤腳走到庭院裡。雨已經停了,沁涼的黑泥從腳趾間湧出來。他將深衣前幅的下襬反系在腰帶上,面向北方跪下去。
屈弗忌將桃木弓埋在了橘樹下,每月悄悄祭奠,就這樣過了六年。他學會了疏葉、剪枝、平整土地、拔野草,也練習射箭、溫習老師沒講完的知識。它們在很多地方相通,都需要日復一日的觀察、思考,腦跟隨眼、手跟隨腦,通過連續、精密、專注乃至乏味的工作,達到準確。在學與練中,他越來越深地體會到,言行的準則,和草木的天性一樣,只是禮的具體表現形式之一,是末梢也是入口,要看到完整的網,則需要順著線頭向上,掌握更高處的脈絡。巫覡在巫舞中能短暫地感受到脈絡的片段,諸夏的儒者則將身體傳遞的意圖記錄下來,變成骨卜、龜卜、筮卜。鼓點變成刻度、體態變成數字,絕地天通後一片混沌的世界,經由符號象徵、數字演算,一點點澄明可解。而在卜筮計算的更上一層,是思考的方式:提出問題、檢視初始狀態、尋求規則並實踐,再次檢視、尋找、實踐,最終得到結果。其中,最關鍵的規則就是禮。禮是大地上散逸已久的知識,也是重建那個圓滿的上古世界的準則。老師說過,儒者的使命,是歸納世間顯現或隱藏的一切規則,人已知或未知的所有知識。這就叫復禮。在季世,這是最後的希望。
可是,如果禮是聖人創物的規則,人怎麼可能完全掌握呢?要是沒找全,或者找錯了呢?他問過。老師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沒什麼才能,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只是在這一天天壞下去的世間,做自己能做的罷了。說完,他倚在楹柱上,雙眼低垂,頭向前傾,好像要睡著了。
屈弗忌一直記得那一幕。每當他看到染血的刀劍、滾動的頭顱,在父兄的臉上看到失望與嘲笑時,就會想起那景象。他的問題,老師必然也思考過、問過,甚至知道他也會這麼問,知道答案和知識本身一樣,會激起更多疑惑,卻仍然伸出手,想把那個只存在於講述中的世界拉回不斷下沉的大地。比起將天地分開的重黎,他確實只能做到這樣。
攻陳的那一年,下了持續一月的暴雨。潁水與沙水漫過河堤,沖毀了宛丘附近的大片田地。在中軍做旅帥的兄長在酒宴上誇耀,如何像割稻子一樣,殺死那些匆忙應戰、陷在泥漿裡的陳地士兵,屈弗忌卻在會獵時一箭射歪,放走了王追獵已久的白猿。父親走進庭院的時候,他正在把院子邊緣的排水溝挖深,直起腰來,滿身是泥。十日後,他被遣去重建中的離宮工地,聽命於工尹商陽。那年他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