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夢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2頁

一公輸平

古時候,有一座極高的崑崙山,山頂通往天上的九重增城。創物的聖人就住在那裡,他們的宮室會旋轉。整個增城是個懸空的大花園,每一重都種滿了珠樹、瑤樹、碧樹和絳樹,還有不死樹。在園子中心,有個叫疏圃的仙池,能把渾濁的黃水濾成丹水,聖人喝了就不會死。他們通過崑崙上天入地,教人們學會了觀天象、事農耕、操百工、造文字。

那麼人也能從崑崙山上天麼?

不行了。從前有個君王,讓他的兩個大力士一個託天上舉,一個壓地下沉。天地越離越遠,這就叫絕地天通。

他為什麼不讓人見聖人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有時候,我還能聽見他們說話。

是在祭典時吧?他們說什麼?

我說不出來。

怎麼會說不出來呢?你會講那麼多故事。

跳舞的時候,手和腳不是我的。講故事的時候,舌頭也不是我的。就連我自己,可能也是他們的。

不。我不信。你的就是你的。誰也別想拿走。

傍晚的時候,湖上起了低平的霧,宮殿的腿腳先不見了,巍巍浮在空中。滿山的青桐嘩嘩響起來,穿過天地,穿透身體,心肺都飄起來,像一片輕而薄的葉子,一張嘴就會飛走。她講過,鳳就是從風裡借來了名字,又從皮葉皆青的桐樹上借來了顏色,人說鳳棲桐,其實是桐化鳳,只有講故事的人才知道,講多了,就成真了。可樹是怎麼變成鳥的呢?他想起自己那時什麼也不明白,望著她,呆呆地問,而她沒再說話,只是低聲哼起了他聽不懂的歌。

直到看不清殿宇的輪廓,公輸平才往回走。到家時,萬物已融在了黑夜的爐中。母親早睡下了。他端起灶臺邊的一碗藿羹,呼呼地喝了,肚子半空著躺下去,聽著蟋蟀在草裡不停地唱,怎麼也睡不著,索性又爬起來。月光很好,不用費松明,就能看清蜂蠟的形狀。阿芷說過,鳳能自歌自舞,還有風一樣的翅膀,平時收緊不動,一展開,就鋪滿天空。自歌的樂盒他做過,旋緊發條再鬆開,小銅錘就落在不同厚度的雲母薄片上,自飛的銅鵲他也做過,可他不確定鳳的樣子,模子刻了三次,都在同一個地方斷了。他原本不犯同樣的錯誤。

月亮走到了雲後,蟋蟀喝了草尖上清涼的夜露,唱得更頻,引得大嗓門的蟈蟈也叫起來,他放下刻刀。自從她被送去了那宮殿,他還什麼也沒做成過。

「平兒,還沒睡麼?」母親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倚在門口,「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他慌忙站起來,腳已經蹲麻了。

「過了子時,你就十六歲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父親像你這麼大時,已經在主持申邑的冶爐,為王的禁軍鑄了熛風劍。」母親嘆氣,「你祖父研出失蠟法,為王的戰車造車軸時,也是差不多的年紀。就連太祖與墨翟在王前,用木片、皮帶推演攻守的時候,比你現在也大不了幾歲。你卻在幹什麼?」

他低著頭,用腳尖將鏤空的蠟模撥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