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5月
不,親愛的朋友,我既不想向你講述疾病及其他冬季的折磨,也不想講這個狂風侵擾、欣欣向榮的春天,而是要講小小的經歷、快樂與告誡,這些在易疲勞的年齡也還能領略到。我生活的空間越小(我的花園對我來說早已太大了,我走到泉水或大門的行車道那兒可能幾個月都過去了),世界離去得越遠(對我來說,盧加諾與我們自己的村莊都已逐漸陌生了),彼時的印象、遊戲與夢境就越重要,越回味無窮,那時靈魂敞開著,無年邁跡象,回應著呼喚與畫面,它們像雪片或生命之樹的葉子一樣在它面前飄過。
復活節前一週,你早就知道,我幾乎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年都聽一次大型清唱劇,以前是在教堂或音樂廳裡聽,現在聽收音機或唱片。這次我聽到了《馬太受難曲》的演出。節目很棒,動人心魄,像每次一樣,它引發了潮水般的回憶,可追溯到童年時期。但這次老的宗教樂中的另外一部作品餘音更強烈,更令人回味,這部作品我從沒聽過,對作曲家一無所知。曲名是《耶穌復活的故事》,1621年由不倫瑞克的教堂唱詩班主事兼管風琴師西格弗裡德·奧托·哈尼施作曲,表現的是耶穌空墓、耶穌在以馬忤斯向婦女與門徒顯靈的傳說,傳說遊走於報告與寓言之間,很有自己的特色且令人興奮。像其他類似作品一樣,主角是福音書的作者,他在這裡很嚴厲且實事求是,是報告人的角色,幾乎沒有點綴、花腔與抒情。沒有樂隊,沒有管風琴,甚至沒有羽管鍵琴。有好聽且簡短的合唱,優美的二聲部和四聲部的詠歎調。這時出現了出乎意料的事,先是揪心,繼而讓人喜出望外且讓人真正感覺到的是:耶穌所有的話不是由一個獨唱演員唱出,而是呈現出二到四個聲部最柔美的抒情調的架構,樂聲幽靈般地從遠方仙境飄來,與幾乎冷靜的敘事者不同,以不可抗拒的溫柔力量給這個歷史故事或者傳說營造出這般罕有的、極為矛盾的、超越現實的氛圍。這個教堂唱詩班主事兼管風琴師不是讓耶穌而是讓女聲與門徒唱出耶穌的話,這種表現手法似乎直接促使該故事表現出了隱約的可疑性,似乎他有意想表現幽靈只存在於信徒的靈魂中(然而我不想如此斷言)。作曲家是許茨<注:"許茨(heinrichschuetz,1585—1672),德國作曲家、管風琴家。">同時代的人,是偉大的宗教樂詩人,他英年早逝,關於他的資訊我無法通過輔助資料瞭解更多,但還有他的名字!在我看節目單時,它並沒有顯得多麼奇特,當我聽到他優美的作品時,名字才對我也變得重要了。他叫哈尼施,我得想一會兒才明白他的名字對我來說為什麼珍貴與重要。現在我能想象出不倫瑞克的教堂唱詩班主事兼管風琴師是埃爾特林村村長哈尼施的祖父,或更確切地說是曾祖父,他兩個兒子瓦爾特與武特<注:"黑塞在回憶閱讀讓·保羅(jeanpaul)的小說《少不更事的年歲》,小說描寫了一對兄弟的成長過程。">是德語文學裡最受愛戴的人物之一。
這讓我想到讓你注意一下我們時代一部奇特無比的作品,我既不想向你太太也不向你的孩子們,而是向你推薦。這就是沃爾夫·馮·尼貝爾許茨<注:"沃爾夫·馮·尼貝爾許茨(wolfvonniebelschuetz,1913—1960),德國小說家、詩人。">的小說《愚昧的孩子們》,小說內容極廣泛,品位極高,虛構得大膽、陽剛。故事發生在非現實的虛構國家,但有準確的歷史時間,即12世紀。虛構與真實的歷史人物與行為彼此交錯,逐漸地,一個細胞一個細胞地建起一個小型社會,彼時的歐洲歷史就在這裡上演,不管是巴巴羅薩還是達塞爾的當家人,不管是一批批教皇還是對立教宗都不招人待見,宮廷抒情詩與賣弄風情的騎士精神更加討人嫌。敘事句子很短且艱澀,極詳盡、緊湊。作家的想象力看來是用之不竭的,他難以抑制講述荒誕故事的興趣,用富有機智的幽默色彩描寫彼此的較量,一方是民間世界,樸實自然、感性粗俗、鄉氣十足,基本上是異教徒,另一方是大人物、當權者、騎士與牧師構成的野蠻階層,他們穿著漂亮,裝扮得矯揉造作。這部鴻篇鉅製是我聖誕時想要的,一度不敢碰它,因為這麼厚的書已讓雙手害怕了,可後來幾個星期裡,這部作品一直都是我的睡前讀物,讀完後我不禁帶著幾分傷心與它告別。這部文學作品每晚都長時間地陪伴我直到熄燈,用大量的畫面飽我眼福,幫我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在我看來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接受這些享受是沒道理的,於是我給作家寫了一封簡短的感謝信,但回信的不是他,而是他太太,她告訴我他已去世兩年了。
小時候我多次聽我母親、她妯娌及其他傳教士婦女講述她們的經歷:第一次在孟買著陸後為大好的天氣與萬里無雲的天空歡欣不已,這種晴天保持到第二天早上,繼而持續一天又一天,一週又一週,人們厭倦了這樣的晴朗天、酷熱與乾燥,盼著雲彩、昏暗與雨水。這時一件小禮物從印度來到我身邊,有人從新德里給我寄來了一張印度音樂的唱片,作為援手的答謝。印度當地藝術家演奏的曲子叫《拉格—蘇爾瑪拉哈爾》,表達的是對雨水將至的喜悅。或許我母親一百年前聽過同一支曲子的演奏,與音樂家分享了長期乾旱後迎來第一場雨的喜悅。他們給我挑選這個禮物概因知道我終身與印度有著親密的關係,同樣知道約瑟夫·克內希特最初的職業是呼風喚雨大師。事實上這首某種程度上的古老祈雨歌好像不僅表達了祈雨及對雨季將至的喜悅,而且似乎也是一種魔法的、喚雨法師般的祈求。曲子的演奏方式像所有質樸的民間音樂一樣,其魔力與魅力在於天真虔誠,帶著質樸的獻身精神,但與此同時又極為細膩,有細微的變化,使用了精湛的技巧。我不太清楚能吹出這種音樂的樂器是什麼,最初以為是鼻笛,但第二次聽時,我們的客人——「綠山丘」女主人<注:"黑塞未說明客人的身份。">聽出來這是一種風笛,我不得不說她是對的。這歌曲是二聲部的,特別喜愛八度音。聲音像許多東方音樂一樣樂音漸強,強音處帶有很厲害的鼻音,我聽過的馬來西亞與日本歌就是這樣通過鼻腔唱出的。但在高音區及鋼琴彈奏時聲音就失去這種音色了,變成極為柔和的笛聲或假聲。曲子伊始只吹奏樂器來祈求及時雨,是單純的抒情低吟,但沒有停留於此,不僅歡迎並頌揚企盼的雨水,而且不久也真的通過誘人的模仿,魔術般地喚來了雨水。像曾經的呼風喚雨大師點燃嫩枝,用冒著的輕煙促使並說服天空形成積雨雲一樣,現在印度音樂開始向天空展示什麼是雨:先是鼓聲滴雨般地輕輕響起,估計是木鼓或牛皮鼓,這是極為動情地模仿雨初下時的柔和拍打聲,從此處起直到樂曲結束都在為忽高忽低的風笛的歌聲伴奏,音調聽上去很舒適。我聚精會神、興高采烈地聽曲子時,內心某處展開了一幅畫卷,大部分是被遺忘的畫面,經笛子與樂鼓再次被喚起且栩栩如生:我母親坐在她小縫紉臺前給我們孩子們講印度;我壯實的大鬍子外祖父穿著白色熱帶衣服,坐著牛車,在印度各地遊走,經受住了幾星期的長途旅行;我父親生病躺在平房走廊上,蓋著後來傳給我的小方格蘇格蘭大圍巾,揹著卡納達語詞彙或在筆記本上用加貝爾斯貝格速記法<注:"加貝爾斯貝格(franzxavergabelsberger,1789—1849)為日耳曼語所創的速記法。">記些筆記。一個畫面接一個畫面繼續展開,直到我自己的印度之行的畫面,有洗澡的大象、石窟及夜裡的強雷雨。
你知道我或許也把做夢看作我稱之為經歷的東西。沒與弗洛伊德和榮格決裂時,我就已厭倦了——除非有特殊情況——理解與闡釋的意願,迴歸到單純、天真的方法,藝術家就是用這種方法看世界也看夢境的,把它看作是表象、圖景,眼與感官的經歷,接下來看作是荒誕的思維遊戲。夢是不是要讓我注意,我與朋友的關係有了陰霾,還是我靈魂的家紊亂了,抑或死亡將至或其他危險即將到來,我多半不去研究。如果要我對夢做出反應,那它得叩門叩得很響。但如果它要讓我對其佈景與服裝的花樣與華麗表示驚訝,對絕佳景色與幻想花園表示狂喜,對可愛的、早已死去的人的重回感到高興與感動,對思想、語言或視覺的結合與扭曲盡情遊戲感到可笑的話,那麼我的注意力、我的傾心、我的感激則非它莫屬。
兩個風趣的夢境碎片是最近幾天有的(不對,夜裡),挺稀奇古怪的,所以想講給你聽。我大概是二十歲,在圖賓根做書店店員。這是,我相信,我第一次在夢裡與當時的店主松內瓦爾德先生打交道。他給人的印象還很年輕,患輕度肺病,有點靦腆或害羞,留著淺黃色的絡腮鬍子,與一名英國女子結婚。我在那裡工作三年半期間,她一次也沒來過我們底樓的房間,從不在書店和賬房露面,而是和三個漂亮的小孩兒住樓上的房間,這些房間我們下屬始終不瞭解,不能進,就像賬房於她一樣。夢中我又成了年輕的下屬,他不是那麼膽怯的人,但還是德高望重的店主,既是樓下書店也是樓上住房裡的主人。可除此之外夢中的他還有獨享的私人辦公室,我站在門前敲門,進去後看見他坐在一間大得出奇、裝修極舒適的房間裡。他叫我走近些,他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面,桌上擺滿了大紙張,身邊立著畫架,畫架上搭著一幅水彩畫,有點讓我想起自己的畫,但規格大得多,畫技也更高超,色彩熾熱。我站在那兒,一會兒驚訝地注視著大幅水彩畫,一會兒注視著以這種不尋常的方式忙活著的松內瓦爾德先生。他好像發現我多麼驚奇與好奇了,很可能也知道我沒權利以提問的方式表達這種好奇,他沉默著,好一會兒沒動。然後他可憐我,才大手一揮,指著滿是紙的桌子,然後又指指好看、發亮的畫架上的紙,幾分隆重地說道:「我得整理出一本因瑟爾版小畫冊。」這是不是用魔法美化了的我自己的繪畫作品集,是不是一個我不知道的畫家的作品或他自己是這些作品的著作權利人,他又是怎麼受因瑟爾出版社委託從事繪畫工作的,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
另外一個夢境發生在完全變了的蒙塔諾拉。出乎意料地有貴客來訪:安德烈·紀德站在那兒,想再看我一眼,但沉默不語,心情很糟糕,不一會兒就退回客房。當他再現身時,他和我一起走到房門前,估計決定去散步,但剛出門就在房前停了下來,像是有所思地猶豫著,然後行了一個大的屈膝禮。這姿勢本已夠累的了,可他還把一條腿往前伸到空中,就像斯拉夫舞蹈要求的舞步,只是要慢許多,隆重許多,這是一個明白無誤的肅穆的宗教動作,其意義我猜不出。當他再站直後,用下面的話給我解釋一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是印度的。」「啊,」我說,「是對立統一。」他敗下陣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顯然在考慮是不是同意我的意見,但什麼也沒說。突然間還有第三個人和我們站在一起,是個容貌很像法國人的先生,留著褐色小鬍子,我對紀德來說立刻就不存在了,他開始與同胞聊了起來,一邊忙著聊一邊與他離開了。他就這樣丟下我不管,沒有解釋,沒有告別,就為了討好這個巴黎人。這可不好。
別了,你夠有耐心聽我的趣聞了。望再給你的老朋友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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