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 致威廉 貢德特

1960年9月

首先表示感謝並向射擊手林蔭大道<注:"威廉·貢德特住在新烏爾姆的席斯豪斯林蔭大道,席斯豪斯是射擊館的音譯。">的大師深鞠躬!

親愛的威廉表弟:

四十多年前《易經》由衛禮賢譯成德文是美事一樁,自此以後再沒有別的以西方精神獲取東方珍寶的行為像你的偉大功績這樣對我觸動這麼深,這麼令人興奮,在我心中喚起了所有西東方交融的東西,雖然我對你的翻譯暫且還只能理解個大概。你為這一功績犧牲了晚年生活,這項工作最需耐力,最棘手,或許花去了你十多年的時光。

我不僅關心你、你的生活與思維,而且也關心這部鴻篇鉅製緩慢的成書過程,時常關心,熱切地關心,以致我也許可以冒昧地公開向你表達謝意,感謝你這一最厚重的禮物,雖然我既不是漢學家也不是宗教研究者。我的餘生太短,還不能透徹領會書的含義及多彩的魅力,但要領會它,就是全部、全新的生命也是不夠用的。八百多年以來,中日最傑出、最虔誠的人都從這個源泉汲取精華,可也沒窮盡其精髓,他們引錐刺股地鑽研這本智慧書,咀嚼其謎團,有所感悟時仰慕其深度,吮吸其蜜汁,用會心的微笑回應其難以琢磨的幽默。竟有一個歐洲人能閱讀、理解、闡釋,甚至翻譯(雖然還只是前三分之一)這部多層次、天書般的奇書,在完全無損西方基督教全部遺產的情況下領會其精神,這直到不久前還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為此需要一個有所準備的人生,一個全部的、不平凡的、淵源眾多的人生,你的人生正是如此,因為你為這部譯著的出版付出了十二三年的光景,但這些時光畢竟只是生命的最後章節,早在你還不可能知道圓悟、其偉大的先賢們、他的巨大影響與他的後輩之時,你的生命彷彿前緣所定,要為這個使命做好準備與貯備。

我們這輩中我們倆,哪怕方式方法迥異,都繼承了一點我們祖輩的本質與精神,通過自己畢生的工作重新打造了這筆遺產並將其繼續傳承下去。傳統並未中斷,我已看到你兒孫輩中有人繼承這個傳統且延續了下去。

貢德特家族的天賦、興趣愛好與追求的細化與昇華,自然也與柔弱和脆弱相連,這始於我們的外祖父,他在不同階段從純正虔信的施瓦本家世與教育的合圍中走了出來,找到通往世界、通往超越國家與時代的聖賢團體之路。他青年時有過短暫的叛逆嘗試,雖然大體上仍舊是施瓦本的虔信派教徒,然而這個神學家沒去國內的基督教教會,而是不得不去外邦傳教;沒有娶施瓦本女教士,而是娶了一位從沒真正學過德語的法語區太太;不是對基督教的虔誠,也不是統治他一生的核心力量,而是其他一些力量與天賦幫助他拓展、美化、紓緩了其豐富的人生,特別是與音樂的親密關係,與語言更親密的關係讓他成為梵文學者、印度學者、翻譯家、語法家與詞典編纂家。他不僅與印度婆羅門說梵語,也與印歐語言的多彩世界親密無間,這親密關係是真摯的,簡直是熱戀,他的愛不僅停留在他領悟的許多語言的骨架上,不是它們的語法與詞彙,而且還有它們的皮膚、它們性感的魅力、它們的玩興及它們的音樂。我們倆都繼承了一點這方面的天賦,你繼承了對哲學的樂趣,我繼承了對詩的樂趣,樂趣在於語言的奇處與魅力,這語言是人類最好的財富,精神與自然、規則與自由彼此多方位地交織在其中。

隨著外祖父被派遣到印度,他開始有了那個特殊的靈魂環境、那種獨有的心境和易受東方影響的能力,這一能力又在孫輩身上以多種形式表現出西東交融的品質。孫子威廉後來把漢傳佛教的禪宗參禪悟道的最著名的典籍讀懂、翻譯並介紹到西方;外孫赫爾曼會在《奧義書》、佛教與中國的生活智慧那裡求學,這都是老人的經歷與榜樣奠定的基礎。他也許不同意我們倆的做法,不同意你運用你的東方知識,耗費你最成熟的歲月,更不同意我的印度文學作品。但如果他讀了你德譯的《碧巖錄》標題頁的話,雖嘴上不承認,但會帶著滿足與認同在美髯後笑起來,同樣,我想,對我的《悉達多》迴歸故鄉,對小說以印度多種語言,其中包括他喜愛的馬拉雅拉姆語<注:"印度南部喀拉拉邦通行的語言。黑塞的外祖父編纂了馬拉雅拉姆語的語法書、馬英詞典並將《聖經》譯為馬拉雅拉姆語。">的出版,他也同樣會笑起來的。

首先有個問題無法回答,就是12世紀初的禪師著錄在西方,甚至在德語區能否被什麼人理解。當然有為數不多的有備者與行家,你的一些同事、漢學家還有宗教學家或許會嘗試領悟該書,就是在這狹小的圈子裡,也只會有很少幾個人不只是僅僅理解作品的一個方面(例如語文學、宗教—文化史方面抑或教育學方面),而且也向錯綜複雜的整體給人的深刻印象敞開理解的大門。人們可以認為,你有長期研究者與學者生活的知識儲備,有極豐富的語文學與哲學方面的參考資料,有在日本幾十年養成的虔誠耐力,所以翻譯瞭如此怪誕、對我們西方思想來說如此陌生、如此恣意揮就、如此奇妙地架構而成的鉅著,人們也可以把你這一行為看作、稱作是十足的堂吉訶德式的俠行,也就是一種俠義的愚勇,雖是這麼說,但不應忘記,恰恰是瘋狂的騎士征服了世人,也征服了我們的心。

好了,你的譯著所受的知遇是多是寡還須等待,我們倆都老了,不能看到它真正的影響了。擺在讀者眼前的明顯是阻礙、歧途、荊棘灌木叢與有潛在危險的沼澤地,人必須穿越它們才能真正讀懂這部著作。許多捧起這本奇書的讀者會不甚了了,情況就像第一則公案裡的中國皇帝<注:"指篤信佛教的梁武帝蕭衍。">一樣,他問菩提達摩什麼是聖諦第一義,菩提達摩回答說:「廓然無聖。」

這本書讓初試的讀者退避三舍,它甜蜜的核裹在堅硬的殼裡,這些特徵在我看來同屬該書的本質與極高的價值,它拒絕沒耐心的人於門外,拒絕只有好奇心的人於門外,特別拒絕自以為是的人於門外。但甜蜜的果核穿透所有的硬殼,向沉醉於其中的人、敬畏它的人,哪怕他還是門外漢,散發出濃濃的芬芳並讓人愛不釋手。因為禪師要接引弟子們抵達的目標是那個無法用語言囊括的止於至善,這是每一種虔誠的目的與關切,這個目標至今還是一切禪宗智慧的意義所在,它是個秘密,被該書的許多層次與線索纏繞與包裹著。有些詞語或片語諸如極樂、平和、解脫、超越時間進入永恆、涅槃等試著去觸及它並讓人記住。

我完全相信你偉大的工作有意義與價值。為了讓事情變得可能,得反覆嘗試不可能的事情。

親愛的表弟,再次表示感謝並深鞠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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