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致布魯諾

1949年1月5日,蒙塔諾拉

親愛的布魯諾:

謝謝你的新年來信。滿紙的悲傷與沮喪,這我太能理解了。但也讀到了這樣的句子,說一個想法讓你苦惱——你和你的生活被賦予了意義,擔負著使命,無法完成使你很痛苦。儘管這一切,還是大有希望的,因為這確實是事實,我請你時不時地想想我對此的一些意見,好好思考一下。這些思想不是我的,它們古已有之,人們思考自己與自己的使命時,它們是最好的想法了。

你生命中所做的事,不只是作為畫家,同樣也是作為人、丈夫與父親、朋友與鄰居等來完成的,不是按某個固定的標準由世界永恆的「意義」、永恆的正義來衡量的,而是按你獨特的、個人的標準。如果上帝要審判你,他不會問你是不是成了霍德勒、阿米耶特、裴斯泰洛齊或戈特黑爾夫,<注:"霍德勒(ferdinandhodler,1853—1918),瑞士畫家。阿米耶特(cunoamiet,1868—1961),瑞士畫家,自1920年起是布魯諾的義父、老師及楷模。裴斯泰洛齊(johannheinrichpestalozzi,1746—1827),瑞士教育家。戈特黑爾夫(jeremiasgotthelf,1797—1854),瑞士小說家。">而是會問:「你真的曾是或成為布魯諾·黑塞了嗎,就是生來就有布魯諾·黑塞資質與遺產的布魯諾·黑塞?」在這個問題上從來沒人不帶著愧疚或恐懼回想他的生活與走過的歧路,他最多會說:「不,我沒能成為自己,但至少盡力而為了。」假如他坦誠地如是說,那麼表明他做對了,經受住了考驗。

如果像「上帝」或「永恆的法官」等這類概念令你不舒服,你儘可刪除,它們並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我們每個人都先天被賦予了一份遺產,有天命,從父母、許多先人、他的民族、他的語言方面承襲了的某種特性,有好有歹,有愜意的有麻煩的,既有天賦,也有缺點,所有這一切構成了那個「他」,他需要掌管這個唯一的特質(在你這兒就叫布魯諾·黑塞),直至生命結束都帶著它,使它成熟,最終或多或少完全歸還。這方面有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世界史與藝術史上比比皆是,比如像許多童話裡的某個人,他是家裡的笨人,是個廢物,可恰恰他成為主角,恰恰由於他本性不改而讓所有的人較之更渺小,哪怕他們更有才能、更成功。

比如19世紀初,法蘭克福布倫塔諾家族差不多有二十幾個孩子,都極具天賦,其中兩個今天還享有盛名,即詩人布倫塔諾與貝蒂娜,自然,眾多兄弟姐妹都是極具天資、有趣、不平凡的人,是閃光耀眼的天才,只有老大始終頭腦簡單,一生都像個安靜的家神與父母同住,百無一用,他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也是耐心和善的長兄與兒子。在風趣、歡快的兄弟姐妹那裡常常有乖張的事發生,而在他們中間,老大越來越成為沉默的中心人物與休息場所,成為奇特的家寶,渾身散發著平和與善良的光芒。兄弟姐妹說起這個頭腦簡單的老黃童總是滿懷敬畏之情與愛意,對其他任何人都不是這樣。也就是說,這個痴人與笨人也有與生俱來的意義與任務,他比所有光彩耀人的兄弟姐妹都更完美地完成了這個任務。

簡而言之,如果一個人不想辜負他的一生,那麼,關鍵不在於他的成就是否達到一個客觀的、普遍的高度,而是他在生活與行動中儘可能完全、純粹地展示他的天性。

成千上萬的誘惑不斷地使我們偏離這條路,但最強烈的誘惑是,人們總是想成為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追隨無法企及,也完全不應企及的榜樣與樣板人物。因而較之單純的、利己主義的、庸俗的危險,這個誘惑對天賦更高的人來說特別強烈,特別危險,因為它具有高尚與道德的東西的假象。

每個男孩到了一定年齡都想成為馬車伕或火車司機,後來想成為獵人或將軍,接下來想成為歌德或唐璜,這是很自然的,同屬於自然的發展與自我教育過程:幻想在某種程度上探索未來的可能性。但生活沒滿足這些願望,孩童與青年時的理想自己就泯滅了。可人們總是盼望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對自己的本質提出要求,對它施加暴力,用這些要求來自我折磨。我們所有人都是如此。但在此過程中,當內心清醒時,我們總是不斷地感到我們沒有一條走出自己而變為他人的路,我們得帶著我們自己的、完全個人的才能與缺點走過一生。也許偶爾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有了點成就,之前不能做到的事現在成功了,有那麼片刻我們毫無疑問地會對自己加以肯定,感到自我滿足。自然不可能總是如此,但我們內心最深處所追求的無外乎自己感覺到自己。只有這樣,人才能與外部世界融合,我們這樣的人很少能感受到這一點,一旦做到了,體驗則更加深刻。

祝你幸福,我親愛的。我的信有違我的意願,幾乎成了一篇論文,既然它涉及的問題關乎每一個人,你得允許我把本只寫給你的信讓人抄下來,有機會的話,把它或其中一部分寫給別人。

代問克萊莉、孩子們及阿米耶特一家好,特別代我問阿米耶特太太好。我們這裡所有人,除連襟<注:"1948年2月,妮儂的姐姐及其丈夫從羅馬尼亞逃亡出來。">外都生病了,有的勉強支撐,有的完全病了,病人中有兩個高燒得很厲害,躺在床上,再加上我們兩天來與村子及世界完全隔絕了,因為雪下了差不多一米來高。

衷心祝福!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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