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致阿德勒

1946年1月27日

親愛的阿迪斯:

我再一次坐下來給你寫信,為了你也為了我,因為你在病中,而我——你能想象得出我們索居山中的孤獨——在這孤獨中,也越來越渴求能與一個人說說話,向這個肯定不會誤會我、不會利用我的人傾訴衷腸。不錯,我並不是獨自過活,我有妮儂,有忠誠的夥伴,然而有時候,長日漫漫,她跟其他主婦一樣瑣事纏身,晚上我還總要她陪我下棋或給我讀書。

於是今天上午我打算給你寫信,給你送去一句問候,讓你回憶起舊日時光。但這並非易事。現在,我又收不到你的音訊了,我只知道你身體不好,知道應該有人愛護你、照料你,可你們那裡根本沒有這些。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我的小姐姐,即使知道你還活著,我也只能想象你,卻想象不出你的生活,你的住所,你的房間,你的日常。你還有一套房子,這在你們那邊的許多人看來已經是可羨的幸運了;但這房子裡塞滿了人,來人多得擠不下,你們怎麼一起生活,彼此怎麼說話,怎麼想,我們在這邊全都無從想象,想不出你們有什麼憂愁,也想不出你們有什麼歡樂——歡樂,總是得偶爾有一次吧,這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在一個遙不可及的、陌生而又黑暗的國家,可以說是另一個星球上,在那裡,悲與喜、日與夜、生與死都另有其規則、形式和意義,與我們的不同。這些都發生在那神奇的德國,不久之前,我們還懼怕它的好鬥和殘忍,如今我們懼怕它,就像懼怕即將倒斃在我們家門前的鄰人,我們怕它會帶來未知的惡疾,它將死時給我們造成的恐懼不比活著時少。你在什麼裡面容身,你過日子用的東西,我都一無所知,不知道你穿的衣服,你的桌布,你的杯盤碗盞。我不知道,那些可怕的東西出現在你窗外多遠的地方:被毀的房子,撕裂的街道和花園,不知道這樣的恐怖和悲慘怎樣伴隨著你們的日子,不知道它怎麼癒合,上面又怎樣蔓生了新的恐怖和悲慘。

而且,我沒法做別的設想,就像我們無法想象你們的生活一樣,你們也難以設想我們的生活。也許你們會想,我們的生活還跟戰爭之前一樣,跟沒有希特勒的時候一樣,因為我們躲過了,別人說我們沒有受任何痛苦,沒有失去任何東西,沒有犧牲,我們這些渺小的中立者,在你們眼裡,跟在勝利者眼裡一樣,不配做這樣的幸運兒,什麼都沒落在我們頭上,我們跟以前一樣,有安居之所,有隔夜之糧。要是你想到我所住的村莊和房子,你可能眼前會出現一座祥和的小島,天堂般的小島,可我們還是覺得自己變窮了,潦倒了,覺得被騙取了生活中最美好的東西。我的一位德國朋友在與瑞士媒體論戰時,忍不住用了「食肉糜者」<注:"原文是leckerlifresser,leckerli是一種好吃的小餅乾,fresser是「不雅地吃東西的人」。">這樣的字眼;而一位負責轉化教育德國人民的大人物告知我,像我這種人,在希特勒時代和戰爭年代悠然生活在陽光明媚的提契諾,對當今的德國沒有插嘴的資格。儘管我可以不把這當回事,因為我從沒要求過在當今的德國插什麼嘴,也永遠不會提出這種要求,但此事顯示了世界對我們的看法。我們坐在陽光明媚的提契諾,吃著好處,我們這麼多年所經歷的複雜的一切,別人就能看得這麼簡單,說得這麼簡單。早在美國還根本無意用武力表達他們對希特勒的憤怒時,我們的兒子就得年復一年身穿軍服了;希特勒和空襲炸彈毀掉了我畢生的作品;與此同時,我妻子的親人朋友在希姆萊的集中營裡被毒氣殺死。然而這一切,對那些在戰爭中、在千難萬苦中變得堅強的人們來說,都不值一提。一句話,不管怎麼看,在我們與瑞士國界之外的人們之間都是鴻溝,是彼此的陌生、不解,當然還有不肯理解所造成的鴻溝。

要逾越這道可厭的鴻溝,沒有隔閡、不戴面具地與你說話,我必須背轉身不理時情,而去喚起我們共同擁有的東西,我們共同的記憶。你就是阿迪斯,我就是赫爾曼,我不是瑞士人,你不是德國人,沒有國界也沒有希特勒橫在我們中間。既然你不能想象我的生活,我也不能想象你的,那麼我們只需從萬千記憶構成的王國裡提起一個名字,一個親戚、鄰居、女傭的名字,或者街巷、小溪、小樹林的名字,於是那些景象就出現了,完好如初,散發著寧靜、美麗的魅力,放射著生生不息的力量,我們後來殘破襤褸、顛倒混亂的生活圖景是不會有這種力量的。

不管我的信能不能到你手中,我現在都跨過了這條鴻溝,放下了排斥感,想跟你聊個把鐘頭,讓你我都回想起那個有許多畫面的世界,它彷彿遙遠地坐落在不可追尋的往昔之中,卻又能夠被整個喚回眼前,煥發光彩。儘管對你和你生活的德國、你現在的住所和用具,我都只能半猜半想,但要立刻想到囫圇的你,我只需想到巴塞爾米勒路上的那所房子,想起它花園裡那棵七葉樹,或者想到我們的卡爾夫老宅——我們會在裡面爬過許多臺階和樓層,好直接走進依山勢而建、與屋頂齊平的花園,或者想到通往梅特林根的路,自巴爾特博士和著名的布魯姆哈特時代以來,這條路就與我們的家族和生活有著緊密友好的關係。想到夏日的星期天早晨,我們倆常會跑到那兒去,穿過開滿玉米花和罌粟花的莊稼地,穿過一段長著薊草的乾土路,近旁經常有長杆的龍膽在開放。如果你在這兒,如果我們能當面聊聊,你還能回想到成百上千的畫面,也會喚醒我心中的一些畫面,讓它們又鮮活起來。它們就是這樣如同無盡的繁花,當我們接納它們,向它們敞開胸懷時,不但我們兒時的金色童話得以重生,那個環抱著我們、哺育教養了我們的世界,也現出了它的樣子。它是父輩和先祖的世界,它既是德意志的也是信仰上帝的,既是施瓦本,也是一個無界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每一個靈魂,當然也包括基督徒的靈魂,都有同樣的分量,猶太人、黑人、印度教徒、中國人,沒有哪種人是外人,沒有哪種人是它容不下的。通過我們祖輩、父輩所承擔的傳教使命,我們的圖畫世界和靈魂世界裡也有了這些多彩的世界兄弟,而且他們顯得更加特別。我們不僅知道他們,知道他們的國家,還認識他們中具體的人,那些曾來到我們這裡做客的人。每當外祖父接待印度客人的時候,我們不過覺得他是個印度人,或者是從那邊返回家園的西方人,在談話中,我們不僅能吟哦梵語,還能聽到當代印度各種語言中的詞語和句子。我們的家,我們的家庭氣氛,是多麼不「民族」,多麼不「民族主義」啊!外祖父是施瓦本人,外祖母是外籍瑞士人,父親是德俄混血,我們這一輩中的老大生在印度,英國籍,老二為了在施瓦本上大學,籍冊登記在符騰堡,我們幾個是巴塞爾市民,因為父親在巴塞爾生活期間「購買」了這個身份。當然,我們無法產生任何民族主義情緒,並不只是環境使然,但環境確實是個重大的原因。當世界爭相為自己的民族自命不凡之時,對你我來說好的一點是,我們只需憶祖尋根,就能保護自己不受此狂熱的傷害。所以你在我眼裡從來都不是「一個德國人」,而你也永遠不會視我為「食肉糜」之輩。

去年夏天我在妮儂的幫助下又重新整理了一部詩歌選集,是二十五年來的第三部了。<注:"指詩集《花枝》。">後來印成了一本漂亮的小書,拿在手裡很舒適,還便宜。封面後的扉頁上寫著一句話,「獻給我的姐姐阿德勒」。你看不到這書,但也許我的信你最終能看到,這樣你至少就會知道,我做這件事的時候——也是我對自己人生的回顧——在想著你,覺得你就在身邊。那部以《美麗的青春》為標題的小說,我後來又重新出版了便宜的大眾版本。從「一戰」前到經濟危機年代我所有的早期短篇作品中,它是我最喜歡的一部,可能你也這麼看,因為它忠實記錄並描繪了我們的青春、老宅,還有那時的故鄉,我寫這篇小說的時候,還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一點。那是個被德意志生活和新教信仰塑造的世界,同時它也放眼外面的整個地球,並與之發生聯絡。那個世界完整、和諧、神聖、健康,沒有千瘡百孔,沒有蒙上幽靈般的氣息,那是一個人道的、信仰上帝的世界,森林河流、麋鹿狐狸、鄉鄰姑嫂,都天生地與這個世界相配,聖誕節和復活節、拉丁語和希臘文、歌德、馬蒂亞斯·克勞迪烏斯、艾興多夫也都同樣天然地與之相配。這個世界豐富多彩,又井井有條,嚴格地向中心看齊,而且它屬於我們,就像空氣和陽光、雨和風都屬於我們一樣。現在這個世界病了,病入膏肓,長了致命的斑疹,遍佈似假還真的麻風瘡,迷亂陌生,已經完全失去了本來面目,要不是戰爭和邪魔將這一切強加給它,誰又能想到會是這樣?

我們還能回去,能將那個完整、神聖、健康、有序的世界放在心中,談論它的樣子,這才是我們巨大的寶藏,是我們僅有的幸運,不是有手有腳、有住有吃的幸運。於是我們不僅有了一個能供我們躲避、有信仰的、創造得很美麗的高雅世界,一個能讓如今陌生的我們再度相見、互道契闊的世界,而且我們從中擁有的東西,孩子們和孫兒們都不會再有,或者他們只能擁有一星半點。我在這裡尋你,在先輩的身影裡,在舊時樹葉的婆娑聲中,我又找到你了,你年輕、活潑,你在這片天地中找到的我,也是以前那副年輕、活潑的樣子。我們想起母親小花園裡種的剪秋羅和福祿考,想起外祖父母櫃子裡那些印度玩偶和織物,想起檀木匣子的香味和外祖父書房裡的菸草氣息。我們彼此點點頭,看到卡爾夫的教堂高高聳起,看到星期天上午,教堂上面大鐘旁邊的廊上,城裡的樂師吹奏讚美詩,還是那首讚美詩,從格哈特·特斯特根<注:"格哈特·特斯特根(gerhardtersteegen,1697—1769),德國宗教改革家、讚美詩作者。">或巴赫時代就有的那一首。我們走進那個「漂亮屋」,聖誕節時那裡會有聖誕樹和其他裝飾,鋼琴旁邊的架子上放著讚美詩集和歌曲集,有西爾歇的,舒伯特的,還有我們自己教區的一些鋼琴曲選段。對了,家裡還有「另一個」舒伯特,是幅半身像,高高地擺在走廊的一個櫃子上,畫的是戈特蒂爾夫·海因裡希·舒伯特博士,《夢的象徵》和《靈魂的歷史》的作者,曾是我們家的好朋友。花園裡有極美的小花叢、草本花朵和矮小的蕨類,明豔地生長在蜜棕色的土地上,復活節的時候,要是天氣不好,就不在花園裡藏彩蛋了,而是藏在寬敞的鋪著紅砂岩地磚的走廊裡,或者後面有數千冊藏書的大廳裡。在所有這些地方,外祖父的靈魂在他故去之後還一直強大地存在著,我們每次回鄉休假都要紀念他。我們有時候害怕他,但更多的是崇拜著、愛著這個印度智者、魔法師。在以前某個不快的日子裡,他是怎樣在一笑之間,就化解了我對他的懼怕,讓我的懼怕顯得好笑的啊,那曾是多麼感人!那時我十四歲,犯了一個大錯,從我上學的毛爾布龍修道院逃跑了。經過一番折騰,回到家的那天,我不可避免地得去見外祖父,向他報告我做的事,並聽他對此事的判斷和裁決。我心裡怦怦跳著上樓到他的書房外,敲門,進屋,走向那位放鬆地坐在榻上的長髯老者,我向他伸出手去,心想他會說什麼,這令人生畏、無所不知的人。他和善地看著我,看著我蒼白的帶著懼色的臉,露出近乎調皮的微笑說道:「我聽說了,赫爾曼,你來了一次小小的天才之旅?」「天才之旅」,他求學期間,對自己的類似行為就是這麼稱呼的。之後對這件事,他再沒提起過一個字。

一切使我們擁有美好的青春、使我們人生有成的東西,都是從那時來的,是從祖輩和父輩照射過來的光芒。外祖父的德行智慧,母親那永不枯竭的想象力和愛心,還有父親那種細膩的堅韌、敏感的良知,他們教養了我們,儘管我們可能永遠比不上他們,但我們也是照著他們的樣子培養起來的,在這個荒蕪的、越來越陌生的世界上,我們總是帶著一點他們的光芒。你我都沒有拒絕過祖先崇拜,把對他們的記憶放進了工作中,寫進了文章裡。儘管我們的書禁售了,焚燒了,毀滅了,這些也不會滅失。那些沒有根的東西、人造的東西過時得多快,千年帝國之類的吹噓消散得多快啊,而一個實在的、本真的、活的、神聖的世界裡的所有東西則是恆久的。我們拿年少時的記憶比照邪惡的戰爭和極權年代,我們看得清:後者至多是影子、是蛛網,前者則渾圓、具體、多彩,正是生命的模樣。

如果我們暫時忘卻自己的年老和貧窮,我們就會像當年一樣,又成了富足的王孫,那時,我放假時會帶給你我的詩人朋友、畫家朋友的作品,與你一同去他們那兒做客。當然了,我們如今不可能每時每刻都如此快樂富足,只有偶爾的好時光是這樣,我們現在過著老人的日子,過著認命的日子,我們也不是很想看到這樣的生活再拖下去。我猜想,在你們那兒,人們可能不是很怕死,也不會輕看自己的價值,在這一點上,還有其他一些方面,你們比我們強。

有些事我的看法與世人不同,有時候,我很想跟你說說這些。我想到有些人,生活在你們中間,他們就像耀眼的光芒,別人卻根本沒看見他們!當一撮可笑的傢伙神氣活現地扮演「大人物」的時候,這些人就活在你們眼前,卻又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人們對他們視而不見,他們也無話可說。他們中的一個,是我親愛的胡戈·巴爾,在他故去多年之後,他那些讓人不安的書才偶爾被人發現。另一個是克里斯托夫·施倫普夫,有一小群朋友瞭解他,他的著作有十七卷,卻無人慧眼識珠。人們過去、現在都在為別的人忙活,至於怎麼公正地評價他就交給後來人了,人們寧可從權貴手中吞吃檔案紙札,也不願經由他的妙筆吃到上等的食糧。世界竟然還這麼富足嗎!人們竟然還能如此奢縱!在邪惡的時代,面對各種惡行,高貴的行為或純潔的殉教不會湮沒,也不會是枉然徒勞,我相信,他和他的作品也是如此。如果有什麼能讓世界病癒,讓人類復原並得以淨化,就是那些不屈從於強權和貧賤的人,那些為了尊嚴可以拋卻生命的人,是他們的作為,他們的苦難。施倫普夫就是這些警告者、教化者中的一員,只能等後人看明他們全部的偉大之後,才能知道他們的功績。人們經常會覺得,這個世界看上去已經沒有什麼是真實的,真正的,沒有人格,沒有善,沒有真理,但這些是有的,只是有人忘卻了它們,我們不願與這樣的人為伍。

我們小時候那些隆重的節日裡,9月的太陽多美啊,我們在老七葉樹下吃著杏李點心,男孩們射木鷹,跟《西本凱斯》裡描述過的習俗一樣。<注:"射木鷹或木鳥是德國一些地方的傳統民間活動,參加者用弓弩射一隻固定在高杆上的木鳥或木鷹。《西本凱斯》是德國浪漫主義作家讓·保爾(jeanpaul)所著小說。">高大的杉樹林中隱秘的小路多美啊,長著蕨類,還有高高的開紅花的毛地黃。父親有時會在銀樅樹旁停下,用隨身小刀去刺凝滴的樹膠,讓純淨的樹膠流進小瓶子,他儲存這些樹膠,將來可以塗在小傷口上,也可以只是用來聞香。說到各種氣息和香味,氧氣和新鮮空氣,他可真是鑑賞專家,除此之外,正直純樸的他不允許自己再有別的享樂和嗜好。我真想再到科恩塔勒墓園去給他掃墓——那個墓園當時還很美——可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再奢望這些。

如果我能像母親當年那樣寫信,你就會對我現在的生活了解更多一些了。可是我做不到,也許我們親愛的母親,把我們教養成人的母親,放在今天也一樣只能啞默。哦不,她能做到,她能整理這混亂的生活,也懂得如何講述這種生活。

白天在寫信中過去了,雪色透進窗戶泛起藍光,我已經掌燈,已經疲倦,只有老年人才會這麼疲倦。

人們應該習慣不再希冀。但我仍希望我的信能有什麼辦法到你手中,而且,這不會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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