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致弗裡茨 貢德特<注:"黑塞的表親。">

1942年1月27日

親愛的弗裡茨:

新年時你寫給我的信,就像遠客來訪,從你們的國家,從老早以前的那些地方到來,對我來說它們都越來越像個傳說了。

這陣子我作了一首新詩,與上一首一樣,是從寫約瑟夫·克內希特<注:"《玻璃球遊戲》的主人公。">的思緒中產生的,但與他並無直接聯絡。對我來說,克內希特的教團和玻璃球遊戲是我這十一年來內心生活的驛站和空氣。既然外面的世界不讓我們有故鄉,不讓我們生長,甚至不讓我們安生,我們就得自己創造可呼吸的空氣,這樣我就有了許多的概念和想象,只有完整了解我的書,才能理解這些。

你問我,回顧一生的工作時心情如何。這當然很難回答,因為我對自己、對生活既滿意又不滿意。有些時候,比如現在這種時候,對我這樣的人來說,要想對人們所想、所做、所「教」的東西在道德上的失敗不感到失望,真是千難萬難。這陣子我收到了大量的信件,有好幾百封,有些是聖誕新年問候,有些是收到我之前贈閱的小冊子後的回信,寫信人都或深或淺地瞭解我的作品,至少也是懷著善意的讀者,認同我的想法,對於我的信念,他們多多少少總是相信裡面有些真理,是長遠的。但他們中的每個人,都參與著一種讓苦難、貧困、戰爭、狂躁、嘈雜不斷滋生的機制。他們中沒有人肯真的做出犧牲以打破這個魔咒,而且幾乎每個人都堅持自己在政黨、社會、政治諸方面的傳統、理念和價值觀,對這些我一個都不認同。

這也往往就是一生工作的結果:沒有標杆衡量它的價值。我們這些從事藝術的人,誇張一點可以這麼說:我工作的價值就在於它給我創造了多少歡樂。作品實際的力量和它的作用,不在於我怎麼預設、想象和搭建它,而在於表達、靈感,在於轉瞬即逝的魔力,就像莫札特的歌劇,其價值並不在於它所講述的寓意或道德,而在於表達形式和旋律,在於那種新奇和美妙,正是它們才使得大量的音樂主題得以展開和不斷變化。

我的新詩也是這樣。它不是為某位詩人寫的讚歌,它讚頌的是文章本身,讚頌的是語言這種工具。它是我一生的工具和愛物,而現在,在我幾乎失去了所有歡樂的時候,它還一如既往地忠誠待我,我便對它更加珍愛。

今年的德語小說裡,除了卡羅薩<注:"指漢斯·卡羅薩(hanscarossa)的小說《美麗欺騙之年》。">之外,還有兩部極出色的作品,都出自青年女作家之手:露易絲·林澤爾的《玻璃環》和波德維爾斯的《蘭花》。兩本都是菲舍爾出版社出的。

祝你新的一年萬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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