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致恩斯特 莫根塔勒

1941年1月

親愛的朋友:

我早該向你和薩莎報告的,三年前的復活節,你們給我帶來的那棵植物,當時還是小小的三片鱗莖,我放在錢包裡帶回來,種在花盆裡。從那時到現在,這三棵幼芽可能已經長出了幾百棵小植物,我還分送了一些給熟人們,但只有一株真的完全長開了,就是最早的那棵,它長得飛快,現在已經2.65米高,還有許多彎曲的枝條附在主幹上,我們將一根杆子與它牢牢縛在一起。主幹有小孩的手指那麼粗,是木質的,很堅硬,靠下的三分之二沒長葉子,再上面就散出很多枝,旁枝的頂端,小鱗莖不斷長出來又落下去,落下後又新長出一株。現在,它又進入了生長期,可能是最後一次了:最頂端,比最高的枝葉更高出一些的地方結出了一圈花蕾,有四簇花,每簇都有六朵到十朵杯狀小花,大部分還含苞待放,一些開得早的已經成了優雅的杯形,是漂亮的淺紅色。

我想它可能是那種一生只開一次花的植物,然後就會枯死。總之我想把這些說給你們聽,好讓你們知道自己的饋贈最後是什麼結果。

土地上生長著神奇的東西。近幾天,我得知了一個朋友的下落,我為他擔心過好一陣子,以前也常常聽他傾訴煩惱。他是猶太人,對人很好,家住蘇臺德。那是1914年的時候,他身為奧地利少尉,雄姿英發地上了戰場,後來被俘,在西伯利亞待了好幾年,從那裡徒步返回了波希米亞。後來,他接手父親的小工廠,與工人們——有一些他以朋友待之——打成一片。他多年未婚,懂印度文獻和猶太神秘哲學,我們一直互通書信,他也曾多次在我家做客,有一次他帶了一位女士同來,後來他們結了婚。他剛結婚,就察覺蘇臺德地區很快會落入德國人之手,於是他離開了家鄉,退到布拉格。果然他原來的住地歸了德國,他失去了工廠,連一分錢賠償都沒得到。在布拉格他本來還過得挺體面,後來越來越拮据,最後竟一貧如洗。自從德國佔領布拉格之後,他一心要離開,但還算理智耐心,即他想搞到隨便哪個國家的入境許可。優裕些的國家早就不可能考慮了,它們就跟我們國家一樣,已經悄悄地封鎖了,不然也會索要鉅額賄賂才給簽證,於是他試過想去秘魯、玻利維亞、上海等地,但都沒有成功。最後,半年之前,他跟妻子冒險上了一條載著猶太難民的船,想沿多瑙河穿過羅馬尼亞前往巴勒斯坦。這次可怕的旅途長達數週,此間要忍飢挨餓,承受各種苦痛並遭到監視。他直接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只有幾行,託我在不勉強的情況下幫忙辦幾件事。之後就音訊全無,現在我才聽說了他的結局。船確實到了海法,船上的人(我不知道是從船上還是從難民營裡)卻沒有被放行,而是交給警察關押。有一天,他們遭到飛機轟炸,這快要餓死的幾百人結束了他們的苦難。他妻子的遺體無法辨認,我的朋友則屍骨不存。

我們都感冒臥床了好些天,現在我每天能起來活動一點了。

再會,問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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