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月或2月
親愛的先生:
謝謝您的來信。我很高興,對於我的書,您沒有一味表示認可,而是帶著批判的態度看待。不過我並不認為我們的討論會有多少成果。如果您只是重視我,認同我的動機是正當的,我就已經滿意了,這些以外,雙方對文學創作的態度都只可能是感情用事。我大可這樣回覆您的信:您主張,文學的基本原則是要為人民提供簡單、健康、輕鬆的享受,幫人們擺脫紛爭——對這樣一種立場,戈培爾先生或佛朗哥元帥無疑會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至於什麼樣的藝術是應該被創造出來的,人們可能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可惜整個問題只跟批次製造藝術的商人有關係,與真正的藝術家卻毫不相干。因為藝術家面前根本沒有選擇,讓他知道應該去創造點什麼。在我的人生中有那麼幾年,面對充斥著暴力和謊言的世界,為了用文學向人們的靈魂發出呼籲,我別無良策,只能現身說法,將自己的生存和苦難展現給世人,希望能得到同道之人的理解,也料到這樣會招來另一些人的輕視。足有好幾百人,公開或私下裡跟我說,我在潦倒的那些年裡寫的作品實在無趣、自負、主觀到了讓人無法容忍的地步。做做飯、縫縫衣服都比寫這些東西貢獻大得多。當時朋友們也離開了我。這些我都只能認了。可這些代價的另一面,是一小部分我的讀者,他們不是沒有猶豫和阻力,卻一直追隨著我,對他們來說,知道有我能讓他們堅強,能讓他們不孤單,能幫他們活下去。這裡面的人形形色色,幹什麼的都有。兩種態度我都得接受,這邊是拒絕我的人,他們自認為比藝術家更瞭解藝術的使命;那邊是追隨我的人(他們常比另一種人遇到更多的麻煩),與我心靈相通的人。
也許在我即將離開人世的時候,人們會問:「現在,你既然已經到了生命的終點,幾乎已經夠到了那些簡單的真理,正如你幾十年前以它為出發點一樣,那你走了這麼長的彎路,受了這麼多苦,不斷地跟自己較真,這些難道都不可笑嗎?不是白費勁嗎?」不過,恐怕沒有什麼人,能在生命終點的時候逃過這些問題。……
我心裡很重視、很讚賞您的信。但有一點:我活了六十歲,寫了二十本書都沒能說清我的創作有何意義,又怎麼可能用一封信說得清呢?不管這信寫得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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