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致克里斯托夫 施倫普夫

1932年2月

親愛的尊敬的朋友:

您寫歌德的時候想到了我,對我而言,這是喜悅也是激勵,這幾天我滿懷興趣專心地讀著您的文章。

您對歌德的提問以及您對他的難以抉擇的懷疑是對的。您有權利這麼做,因為您跨過了一個生命和精神的階段,那是歌德沒有跨過,也從沒有意識到的。不過,關於歌德對一般人的價值方面,在我看來,您所說的並不正確。他們也有權利,他們活著有他們的需要,孩童般的需要,可他們就是有,對藝術與詩歌文學的需要也屬於此。您在許多方面指出歌德是個停留在孩童階段的人。是的,多數藝術家是這樣的,他們的意義以及他們所貢獻的,並不關乎那幾位歷經認知地獄的少數人,而是許多童稚、天真、質樸的自私的人,如同人們可以靠著麵包和水生活,然而有時也想要吃個蘋果、吃塊蛋糕,甚至喝杯酒。那些經歷過人類悲劇的人最終可以不需要藝術和詩歌文學,對於千百萬其他人,那些從未真正成熟的人——更不要說他們的認識和經驗了——藝術和文學是有必要的。

當您的論述停留在倫理層面時,我認為您是完全正確的,您對歌德的一些尖銳批評,我是喜歡的。您自己不需要歌德,如同苦行僧和聖人不需要蘋果和酒。或許您生活中也可以沒有音樂,而於我而言,這是無法想象的:對於我,生命中如果沒有藝術,特別是沒有音樂的話,這生命是無法忍受,也是不受歡迎的,我會鄙夷並拋棄它。當然,我可以幾個月或幾年沒有「真實」的音樂,也就是說,聽不到真正的音樂演奏,然而我腦海裡不可能沒有音樂,記憶中不可能沒有音樂,任何時候內心都可能想起《約翰受難曲》或費加羅。

您認為這種需要是享樂的慾望,即使是精緻的、審美的慾望。對於我們其他人而言,這是一種對慰藉的需要,似被母親的手輕撫,與孩童的需要相呼應,也是在失望和苦難之後受到安慰,或許也是舒適地被欺騙的需要。

在我看來,不但我有矛盾,您也有點矛盾。因為我覺得您其實應該從頭到尾一致地說:藝術和文學只不過是消遣和享受,是可以不必有的,它們把我從我走的道路上引開,引人離開嚴肅的事物,是喬裝打扮過的享樂,讓人逃離困頓而不去認真體會它。然而,你沒有一處說得完全明確,您對詩人、作家和文學作品有深入研究,只是最終為了從他們那兒解放出來。

如果您像要求歌德一樣要求所有詩人和作家,批評他使您失望的地方,那麼您必須從原則上拒絕文學,如同佛教徒拒絕吃葷和喝酒一樣,沒有例外。然而,我相信,文學並沒有您賦予它們的功能,您要求它的,是您可以要求自己而不能要求別人的。藝術並不為觀念服務,而是為生命,它們的功能如同睡眠與睡夢,它們並非人們的倫理導師(宗教和各種喚醒良知的人物有這種功能,我把您歸於這類人物),它們為生物性的慾望服務。

當我想起您在你的《善與惡之此岸與彼岸》中所描述的階段時,我就明白,文學與藝術是那些處於第一階段的天真的人們非常自然的需要。文學藝術對於那些要分辨善與惡的人,部分是慰藉,部分也是危險與誘惑,可以阻止絕望與自殺,但也可能阻止他們最後進入絕對的領域。藝術對於達到善與惡彼岸的人還有什麼意義,我不清楚,在這方面,您其實應該知道得更多,然而,您在您關於歌德的文章裡並未提到。

我衷心祝願您一切都好,每當我閱讀您的文字時,我總是由衷感激。

衷心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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